Nathana?l, ne cherche pas Dieu ailleurs que partout.

    Chaque créature indique Dieu; aucune ne le révèle.

    Ne sacrifie pas aux idoles.

    ——————

    我在沙漠里看日出。看着日出之前深蓝色的天际线慢慢变亮,和黄沙交汇在一起。夜空里全是星星,也在慢慢变淡。密密麻麻,让我看得有点难受,像一堆发光的虫子在遥远的太空召唤我。太阳一升起来,这些虫子就都飞走了。它不容拒绝地、无比霸道地用自己的光破除一切迷障。

    太阳出来了。星星不见了。月亮隐去了。沙漠里的风带着干燥和温暖,还有点扬起来的细沙和尘土。温度也在慢慢升高。我坐在车前盖上,靠着挡风玻璃,看着东方那颗遥远的,亮到无法逼视的圆球,从黄沙后面升起来。我身上的衣服还带着一点夜风吹过的痕迹,一点花草的潮湿和芬芳气息,在它从1.5亿公里外直射过来的光线中慢慢蒸发殆尽。我微微眯起眼睛躺在玻璃上面,车还是凉的,引擎熄了很久。不过我知道很快金属会在阳光里热起来。

    此刻所有我看到的光,都来自8分20秒前。那么光所照亮的一切,是它们当下的样子,还是8分钟之前的样子?我那时漫无目的地思索着,很多想法都跟那些黄沙一样,在风里波浪一样起伏流动,然后无影无踪。我伸出左手看它在阳光下的样子。它几个骨节还有些发红,手背上,手指上都有划痕,一些细小的伤口,指尖的茧有点死皮翘起来了,干燥的在空气里面。MJ会给我剪这些翘起来的死皮。他会拿一把小剪刀,抓着我的手,凑到很近在那里小心翼翼地剪。但他看不清,还需要戴眼镜。他戴眼镜别有韵味,我就会去亲他。他就要我不要乱动,但又脸红着不躲开。他在这些小的事情上总是无比仔细和体贴。但剪了它后面还是会翘起来。我有时候会撕,有时候就不管它们。琴弦会处理它们的。

    我躺在那,感受着阳光慢慢照在我身上。前一夜的记忆也跟黄沙一样流动。我抱着他躺在床上,他一开始沉默,后来我感到肩上的衣服慢慢湿润。他卧室有种很好闻的淡淡甜味,混着外面花园飘进来的花草气味。我搂着他后背,我安抚他,很久。我说,Michael,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我不想惹你伤心。他在我怀里摇头,抓着我的手臂,轻轻地跟我说了好几遍对不起。但他爱我,他爱我。他的声音丝滑又细腻,无论什么时候都很好听。我也爱你,我说。我不会停止爱你。他听到之后浑身一抖,接着抱紧了我的手臂,往我怀里紧紧地缩进来。我抱住了他。Luna, he said, with a shaky voice, would you say that again? I want to hear that. So I did. 他头发蹭着我的侧脸和下巴,也是很香的。我低声说,Michael,但我得走了。

    他柔软的身体绷紧了,然后慢慢抬头来看我,眼睛在黑夜里盈亮的晃着外面的月光,晃的我心也跟着发颤。他问我是不是生气了。生他的气。他声音发哑,神情脆弱,几乎像多年前那个夜晚,在Neverland,他也是这样看着我,无声地要我留下。我那时候留下了。现在却得走了。Neverland, will it ever land? 我叹了口气,把他揽紧了一点,埋在他头发里面。…我没有生气。Michael,我永远无法生你的气。我的声音闷在他肩上,我感受到他的手按在我后脑,手指凉凉的,但掌心是热的。Michael,我闭上眼睛埋进他肩颈的那个角落,永远不要怀疑这一点。上帝是公平的,他对我的惩罚,就是叫我受你摆布。房间被月光照的很亮,我们所有的心绪都无处可藏。他揪着我背后的衣服,仍然只要我的承诺。于是我承诺。But what did I actually promise? I didn’t ask for his. Or anyone’s, never, I think.

    我穿好衣服开门的时候,他从后面环住我的腰。他瘦削的手臂传来的力度我能轻易挣脱,但我站在那,慢慢握住他的手,他张开手指和我交握,用双手握住我的左手。他的头靠在我肩上,呼吸从我身上的衣料透过来,急促又不安。那个热意扑在我皮肤,也扑在我灵魂。我说,Michael,随时,你给我打电话就行。我会立刻过来。他攥紧了我的手。只是得等我把专辑的事情搞定,我说。你也正好搞你的。我们都有事可做。他没有说话。他依然没有松手。他等着我别的话。于是我说,Michael,你知道我爱你。我正爱着你。将继续爱你。nothing’s gonna change that. 他重复了一遍,慢慢地,埋在我肩背上,声音像透过我的血肉,刻在我酸涩的心上。他慢慢松开手,我转过身,他正仰着脸看我,他的面容在月夜里有种冷清的距离感,但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我低头去吻他,从眼睛到嘴唇,他闭上眼睛,睫毛湿润。我们嘴唇相碰,他轻轻地贴在上面磨蹭了一会儿,蹭得我嘴角的伤口发痒。we kissed goodbye, then I left. 我没带那把esp,我忘记了。他也没有提醒。

    我下楼看到Javon在门口守着,他脸色复杂地看着我,我跟他点点头,goodnight, Javon. 我说。然后我开着车穿过那条寂静的内部车道,路两边星星点点的地埋灯在草丛下面照亮一小块黄色的空间。花园在我身后远去,以及那股花草气味,慢慢淡去了。但我车里还是有一股花草味道。那朵山茶花在出风口,已经枯萎了。花瓣干瘪柔软垂下来,有点黄了,茎也耷拉下来。那天的血丝好像已经渗到了花瓣里面,有几缕干涸的红。它大概死了。但香味犹在。也许我得回去换个新的,我想。

    我沿着赌城大道,经过了蓝宝石。然后沿着I-15南下去洛杉矶。开了一个多小时,过了Primm之后基本上已经进入莫哈维沙漠腹地。漆黑一片,那里已经没有灯了,只有我的车灯,照亮前面的灌木,远一点的地方,有零星的约书亚树的影子。赌城灯光已经化成一片金色光晕。我开着那辆布加迪离开了车道。开出硬的沙砾地之后,没多久后胎就陷沙地里了。底盘也蹭了。夜里什么也看不清,不好处理,我干脆下车,跳到车前盖上躺着。就躺到日出。

    手机信号不稳定,我翻来覆去看了几次,也没看到未接来电。那两天,没有一个来电。我躺在那,沙漠夜里很凉。风吹在身上叫我发抖。我总该记得带件外套。我就躺在那,任凭底下冰凉的金属从下而上渗进皮肤的寒意,头顶的星空和银河冰冷地从上而下投来遥远又没有温度的注视。它们旁观着一切,就跟那轮巨大的银月一样。这一切我大概自作自受。

    后面赌城的金色光晕迷离地拉扯着我的余光,前方影影绰绰的约书亚树阻挡着我的眺望。我该往哪看呢?只有往上。至少头上还有天堂。

    我看着遥远的银河,我分不清任何星座,叫不出任何星系的名字。我想到我父亲。他模糊的面容,胡须蹭在我脸上的刺痛,胸前晃荡的狗牌。他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最后一去不返。John,我朝着星空呢喃着叫他,看着那些密集的闪光的星点点亮他的样子。记忆里早就模糊的样子,在那个莫哈维沙漠的凌晨,一片寂静的无人区,就这样从深蓝色的夜空坠下来,砸得我头晕目眩。我看到他琥珀色的眼睛,深棕的头发,宽阔的肩背。我曾经趴在上面,坐在他肩上,拽着他头发因为离地面的高度尖叫。他的笑声,他单手拎着我放在摩托车上。他那辆哈雷,从美国到中国,再回到美国。他抱着我把我塞到他外套里面露出一个头一边跑步,和我脚底贴脚底躺在地上踩单车。他悄悄推倒我刚搭的积木然后看我哇哇大哭。他抱出一只小狗跟我说从此以后你是大人了得学着照顾其他生命。仅剩的那张合照,他一手搂着母亲,一手抱着我,对着镜头微笑。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旗袍,笑容温和又陌生。我曾以为他是我的上帝。或者什么守护神之类的,就跟所有孩子在小的时候会对自己的父亲有过的愚蠢的幻想一样。从小所有人都说我长得像他,从头到脚,从眼珠子到脚趾头都跟他一样。你都他妈的没见过他。我哪里像那个美国佬?我听到这种话总会很生气。但我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我跟我母亲没半点相似。长相,性格,一切。她冷淡得要命。她看着我就想到他。于是她也恨我。我恨他们两个。有他妈的什么用呢,恨。恨到最后,只有那块狗牌。拿在手心里,冰凉磨损,全是血迹。

    没有意义。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捂住脸,闭着眼睛等那滚烫的酸胀的热意过去。然而它来势汹汹,年复一年的滚雪球一样,在那天夜里终于砸了下来,我整个胸腔都一片滚烫的热意,涨得我浑身又热,又冷,最后都化成粘稠的堵在我喉咙里的一声再也叫不出口的父亲。我躺在车前盖上压抑着不哭出声来,我狠狠地咬着自己的手指,侧躺着蜷起来,哭得像回到五岁那年。傻逼一样。就在那个沙漠里,那个无人区。眼泪流到我头发里面,流到车盖上,经过的地方都滚烫。操他的,我想到他的时候准没好事。我就这样躺着,在凌晨的星空,彻骨的寒意和沙漠呼啸的风声里,等来天堂投下日出的第一道光。

    然后我起来,走到不远处一棵约书亚树前。它扭曲的枝干背后是初升的太阳。我的靴子陷到沙地里,黄沙柔软地裹着我的鞋面,我靠着树干抽烟,从那些枝桠之间勾勒太阳的轮廓。它金色的光晕,它46亿年的生命。我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它薄薄一片,边缘锐利。我掂了掂它,拿着它走到车边。我叼着嘴里的烟,在银白色的车身上划过,沿着它流畅优美的线条,闪光的银色漆面,我用力而快速地划刻下我的名字。L.P.L 三个巨大飞扬的字母在它左侧车身上,在阳光下面,露出底漆,明显深刻得如同名贵白瓷上的裂纹。对我来说,这辆车,从此与其他不同。

    ————

    回到洛杉矶已经上午十点多,我开进市区,熟悉的堵车和人流。我这辆车太显眼,在外面停越久,越有暴露的风险。我应该先回公寓,也许吃点东西,也许换身衣服,也许换辆车。也许想想该怎么做。但操上帝,我的肌肉记忆让我只能沿着每天的路线前进。也许不是肌肉记忆。我开到日落之声,隔着一条马路停在它对面。我没敢摇下车窗,我隔着玻璃看去。它庭院里停着几辆车。阳光明媚的,安静的冬日上午。杰西的车。文斯的车。我的一辆AMG. 旁边是一辆我不认识的车,也许是哪个工程师的。里兹的车在最边上。我仰靠在靠背上,看着日落之声的门口,看着它黄色的墙面,玻璃窗透出来的影子。我什么都看不清,我隔得太远,而且总控室的玻璃不对着这个方向。我摸索出香烟,点着,然后咬到嘴里。我开了一点窗缝,看着烟雾慢慢飘出去。它薄薄的,弥散的,消失在马路这头。我就这样看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那包烟剩最后一根,大门终于打开了。

    我身体僵硬,按在按钮上的手指不知道该把窗户全摇上还是摇下。杰西出来了,然后我看到一片耀眼的流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胜过昨夜的星河。乔治在他后面。我捏紧了方向盘,盯着他几乎不能移开视线。他随便套了件薄薄的毛衣,里面的T恤下摆还是破的,他看起来并不高兴,眉头皱着,嘴唇的弧度都是紧绷的。我的乔治。他还在生气。当然,当然。可他生气的样子也那样完美。我半边肩膀都疼了起来,连着锁骨,那处伤连着一片胸口都疼。我靠着座椅,心脏一下子跳得很快,隆隆地响在我胸腔里。他的侧脸在阳光下面发光一样,他没给我这边一丝视线。他几步就上了车,甩上了门。杰西开车从马路出来的时候,跟我的车擦肩而过。我看到乔治坐在副驾,面无表情地戴上了墨镜。

    我喘了口气,整个后脑连到头皮突突地跳,闭上眼睛一会是他刚才冷漠的样子,一会是他那天靠在钢琴上含泪的眼睛,我心乱如麻,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直觉告诉我,这次不是我哄他两句他能原谅我的。可操他的,他把我打成这样。我疼了这几天。他一个电话都没有。这样惩罚我还不够吗?还有里兹,我埋在方向盘里根本不敢去想他。他这两天睡在哪,怎么来回,怎么抹药…我根本不敢去想。一切都糟透了。中午了,他怎么还不出来。怎么吃饭。我要进去吗,我能进去吗?还有其他人在。我想见他,又怕见他,他应该恨死我了。我绝望地想,他又要走怎么办?

    我停在那,停在时间和距离的边缘。我再怎么等,等到文斯出来,等到其他工程师出来,他们的车开出来,等到杰西带着乔治回来,乔治拎着什么东西进去,也没等到里兹出来。倒是等来执法员来敲我车窗,我他妈的违停了。他给我开了个罚单,又他妈的问我要签名。他看是我, 震惊之后笑容灿烂,跟我说nice car. 跟我说it’s an honor. 跟我说he is a huge fan and he loves me. 但我得把车开走。好吧,好吧,sir, 我说,right away.

    我不得不离开了日落之声。我在街上,那时候等着红灯,不知道该往哪去。我不想回到那个公寓。上帝。我就这么在日落大道开。我全在想别的。那辆车一路回头率很高,我在车里也得带墨镜。开它在洛杉矶低调出行是不可能的,加上明显的刻痕。我还是不得不回公寓换了辆车。我顺便上楼看了一眼,拿了把吉他。公寓好像没有任何变化。卧室很整齐,我记得我临走扔了那件擦过血的白色衬衫,也被洗的干干净净挂在旁边衣架上。熨得很平整。Tina又来过了?我快速地想了一下,拎起那把吉他。爱丽丝小姐在门口磨蹭,从我进门就一直对我叫,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她饭碗空的。于是我给她开了个罐头。想了下又倒了点猫粮和水。Tina不是每天来,我想着,但她怎么把这猫喂这么馋。她给爱丽丝都吃什么?这猫已经够肥了。我怀疑饿她几天也不会发生任何事。

    我不敢待在公寓。我换了辆车,在外面开,也不敢去日落之声。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其他地方可去。我开着车晃在路上像一个困在铁皮罐子里的游魂。我就这样开到了我们最早的那个排练室。那个又小又破的地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开到那。我停在树下面,这一次找了个停车位。不过也离它不远,那条路本来就窄。我看过去,那边有几个人,几个看着很年轻的男孩们,在那里拍照。也许是游客。熟悉的大门上全是涂鸦,我们那块牌子还上了锁,我看不清细节,也不打算下车。放着很多粉丝摆的东西,画、照片,花,还有一些专辑。粉丝有部分其实知道我们那段时间长期在日落之声,但那里的巡逻和执法员很严格,不能乱停车,也不能聚集,否则立刻会有人驱赶。于是他们退而求其次,跑到旧址来参观。墙的另一面也全是涂鸦。那都是其他人画的,也许是粉丝,喷绘着我们几个的轮廓,就是Exiled上的封面。那真的不赖。还有密密麻麻的文字。最大的是红色喷漆从上到下写着,MEDS IS GOD

    我忍不住微笑。我原本打算看一眼就离开,但是那三个男孩那遇到了一些情况。有两个路过的不知道是游客还是流浪汉抢他们相机。他们叫着拉住对方,一帮人扭在一起,我看了眼周围,那时候没别人。估计对方下手也挑了时机,看这几个男孩又小。我不想多事,但他们估计是粉丝。我叹了口气一脚油踩了过去。随着距离拉近我看清了他们,他们也注意到了我,退了几步都有些慌张。我停车,从车座下面拿出一把□□,摇下了车窗。我探头出去,Give it back. 我朝那两个男人说。他们看向我,脸色凶狠,边骂着乱七八糟东西我没听清楚边要过来。于是我咔啦把套筒滑到底,手臂伸到外面。Give it back. 我说。那两人看着枪口瞬间脸色一变,立刻举起双手,相机扔给了那几个男孩。我看那两人年纪不小,穿着也凌乱,不断地说sorry. Now go,我说。他们盯着枪口又看着我,我指着他们没动。然后他们连滚带爬跑了。我收回枪,去看那几个男孩,他们抱着相机站在那,看着我一脸震惊,还有害怕。我不得不问他们,你们好吗?他们听到我声音露出跟做梦刚醒一样的表情,然后喊着上帝,噢上帝,他们看起来快要哭了。中间那个男孩抱着相机,怔怔地看着我,眼睛很大,睫毛很翘,长相让我想到年轻时候的保罗。我不得不又问了一遍。oh god, are you really Luna? 另一个男孩个子高些,他看着我激动地问,脸都红了,要过来又不敢的样子。还有一个捂着脸仍然呆呆的。这几个孩子看着都不是很灵光的样子。我说,不,你们认错了。我不是Luna. 他们就又张着嘴不相信又一副纠结的样子。

    我忍不住笑了,我摘下墨镜。好吧,我是Luna,我说,我能为你们效劳吗?他们喊着上帝尖叫起来。我不得不比了个嘘的手势。好了,绅士们,我看他们没什么事,我说,我得走了。Luna! Luna!他们喊着我的名字,激动到语无伦次,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中间的那个看着我始终没说话,光流眼泪。我有点为难,我不能多待,但又想到那两人会不会找同伙再过来。算了,我看着那几个无法正常沟通的男孩,我说,先上车吧。趁没什么人,我得赶紧离开。他们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我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上来吧,我送你们离开这。

    还好换了辆路虎,否则只能坐两人。他们挤在后座,也不敢坐到副驾来。我问他们打算去哪。但是他们显然有太多的话想说。也有太多情绪波动。他们乱七八糟地跟我说谢谢,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噢上帝,他们没有人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居然正巧在那里。他们居然碰到抢相机的坏事,真是今天最大的不幸,还好遇到我。上帝,居然会遇到我,他们真是太幸运了。他们上一秒还在讨论我,下一秒我就出现了……其中一个男孩哭得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说个不停,很明显的英国口音。我从后视镜看到他那个样子,不得不找了点纸巾给他。我感到无奈,但也觉得很意外。这个插曲转移了我的注意力,不得不专注到眼前的三个小麻烦上面。等他们好不容易平静一些。我终于能够跟他们正常交流。

    他们刚到洛杉矶。从英国来,他们看过我们在英国的每一场演出,从伦敦到利物浦到曼彻斯特,场场都追。他们会做兼职来挣路费和门票的费用。他们给我看相机里的照片。大概有上千张。还有视频。他们说,有些零碎片段传到了YouTube,还有二十几万的播放量。问我有没有看过。我说我很少看那玩意。但当时很多人开始在上面看一些电视节目视频还有音乐会录像。我们有几场官方视频上传,还有之前的MV,那都是道森在弄,据他说播放量惊人。还有Myspace账号,都是他在操作。他们来洛杉矶就为了来旧址看一眼。然后去专辑封面的那家旅馆拍照。我告诉他们那家旅馆已经拆了。他们失望地啊了一声。更多时候他们从后面偷偷看我。假装看相机里的照片然后偷偷拍我。我当作没听到轻微的快门声。他们住在Sunset Marquis附近,我打算送他们回酒店,但他们问我,如果我有时间的话,能不能带他们先去海边。

    我也许该记得他们的名字,但我记不清了。那个眼睛圆圆的男孩,叫Lucien还是什么。他说,他想近距离地看看加州的海。他从康沃尔来,他说英国的海又冷又湿,浪非常大,总是灰蒙蒙的。他很想看这里的海。即使冬天也那么明亮。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发抖,那是他第一次说话。另外两个说他们也想去。…好吧,我说。我那时也无处可去。那时候心烦意乱的我,不知所措的我,无处安放的我,大概向往的,跟他们是同一片海。

    威尼斯和圣莫尼卡人太多,我打算带他们去人少一点的地方。我问他们愿不愿意走远一点,开出洛杉矶。他们看起来有点紧张,但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我心想,难道不怕我把你们拐跑吗?…不论去哪,我们都和你去。那个抽噎了半天的男孩说,他好像叫Alfred,或者Adrian. 另一个,大概叫Max. 他说,真不敢置信,你居然要陪我们看海。我回去告诉他们没人会相信这一切。所有人都会觉得我们在编谎话。噢——我说,那么你们要证明吗?我是说,签名之类的。他们还有些不好意思。我开着车,往西好莱坞和马里布方向。我问他们要不要听歌,那辆车有多碟CD机,电台也行。我不知道它能不能连iPod,那时候它在青少年里面很受欢迎。然后他们从包里拿出Exiled. 噢上帝,我叫了一声。我很少做完一首歌发行之后再回听,除了必要的时候。我总能听出点问题来,然后就感到难受。我把碟片放CD机里,大概如果副驾有人操作会更方便一些。然后发现后座递过来一块类似蛋糕还是面包一样的东西,最上面有奶油和可可粉,放在纸巾上面,在手心上。

    …你要吃吗?我昨天在家里做的香蕉太妃派…它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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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坏!飞机上我请他们冷藏起来了。…我从后视镜看过去,是那个Lucien. 他举着胳膊伸到驾驶座旁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块东西。他在后视镜和我对视上,立刻慌张地移开视线。我没说话,他小声地说,你不喜欢吃也没关系。然后慢慢要把手缩回去。事实上,我那时快一天一夜没吃任何东西了。我忘记了饥饿。那块什么派,不管是什么,在那个时候一瞬间让我的饥饿回来了。我不在乎它是不是屎做的。谢谢,我说。我握住他手臂,抬高了点。他胳膊颤抖着,我不得不扶着点,侧头从他手心里咬了口那个派。他的手颤巍巍的,袖口沾有一些油彩。我从下面托住他整个手背,那个派才不至于掉下来。我两口咬掉,味道很香甜。浓郁的焦糖和鲜奶油的味道。我说,这太棒了。比那家Bottega 什么玩意好多了。…谢谢你这么说。他声音从后面传来,还是抖的。还有另外两个男孩在包里翻出来乱七八糟饮料和食物。然后他们开始从后面递给我吃各种东西。…谢谢你们。绅士们。我说,我觉得我晚饭也可以省了。

    那一路沿着PCH,路边的海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他们一边不停地说着关于Meds的所有事情,我都觉得他们比我知道的还多。一边举着相机在拍照,我听着快门的声音,还有音响里传来的乔治的歌声。他们跟着在唱,每一句歌词都没错。乔治,我在心里想,你在就好了。你会喜欢他们的。我想着他,想着里兹,想他们在干什么,想日落之声黄色的顶,要怎么才能和你靠近。

    CD放完,我给他们打开了电台。我开了一个多小时,大概经过马里布豪宅区,还有西边的海岸。之后那段海岸线寂静无人,一边是陡峭的山坡,一边是太平洋。只有海浪和风的声音。电台里的声音。我把车停在路边,那段公路也空无一人。山坡下面浅色的海滩,碧蓝的海水,在阳光下面几乎刺眼。我们下了车。海风非常大,把我的头发和衣角都吹了起来。那几个男孩穿的也少,好在白天有阳光。他们说没想到加州的一二月也会这么冷,凌晨刚到机场的时候,他们都因为没带外套而后悔。我车上就有一件外套,其实就在后座。他们没人去碰。于是我拿了,扔给了穿的最少的那个。他抱着我的外套,除了脸红不知道穿上。我陪他们翻过一个矮的山坡,然后走了几十米,眼前就是空无一人的沙滩和在阳光里融化了的太平洋。

    他们三个走在前面,拍照之类的,我一个人走在后面抽烟。我脖子上挂着耳机,他们给了我一个银色的iPod Classic. 那里面的歌,除了Meds,还有一些经典的摇滚乐,还有吉米亨德里克斯和埃瑞克克莱普顿的名曲。他们品味也够复古的。我以为他们这个年纪会喜欢Chris Brown或者蕾哈娜。然后我听到克莱普顿那个riff响起来。上帝,我跟被击中一样站在原地。那个riff在一瞬间把我拉回了2003年。在The Smell,我即兴地给他们弹了这一段爆发性的旋律,然后他们当场要我加入。那时候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几年之后,他的歌和我的歌会被放在一起,我们也成了有过交谈的朋友。

    同一首歌,隔了几年,居然会有这么不同的感受。2003年,我弹这首歌,我能弹得更快、更复杂,但我不理解克莱普顿。可那天,我站在一望无际的太平洋边上,海面反射的阳光一片浓金映蓝,前面三个陌生的可爱的年轻的灵魂一步三回头地朝我张望,我突然懂了克莱普顿。我们的感同身受,居然隔了近40年。

    他的爱,他的执念,他的欲望之火,他的痛苦之源。

    我停下脚步站了很久,阳光下浑身都在发热。太平洋的海风也吹不散的热意,从血液里燃烧起来的热意。我的心脏跳得很快,那种痛苦,从我最隐秘最深处生根,一点一点拔节一样长起来的痛苦,像我青少年时期的生长痛,只是迟来了这么多年。

    那几个男孩也停下来看着我,他们远远地喊我,Luna, you alright?

    我看着他们迷惑又天真的脸,带着担心,头发被海风吹得乱成一团。沙滩上一串鞋印和打湿的印记,他们要走向我,又不敢。

    于是我朝他们张开双臂。我倒走了几步,张着双手,come on angels give me a hug. 我朝他们大声说。我看着他们怔在那,然后捂着脸摇头,不敢过来。直到Alfred第一个跑过来,他扑到我怀里。我一把接住他,他紧紧地抱着我,然后趴在我肩上大哭,含糊不清地说着上帝,上帝,噢我爱你,我爱你,他一遍一遍地重复,声音都是哽咽的。我搂着他,谢谢,我说,我也爱你。你是个天使。我抱起他转了几个圈。他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一边哭一边喊我名字。然后另外两个也跑过来了。他们都满脸泪水。Lucien手里相机的肩带被风吹的一甩一甩,那是他的相机。他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的,声音颤抖,Luna, 他轻轻地说,我也可以抱你吗?——噢,我说,来吧。他慢慢靠近,伸出手又不敢碰我,抖个不停。我揽过他后背按到我怀里。他刚到我下巴。他轻轻地靠在我肩上,浑身都在颤抖,即便这样,也不敢伸手回抱。他看着我的眼神,亮闪闪的,像看着此生最大的愿望。我抱着他们几个,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海风把我们的头发都吹在一起。我听到Lucien小声地哽咽着说,他将一生都忘不了这一天。

    那是我第一次,私下里、单独地,直面来自粉丝的爱意。我是说,除了在巡演的派对上。他们的爱纯粹、简单,又让我无法理解的高尚。它让我弥裂的地方有了一些宛如实体的充盈的力量。

    然后我们沿着海浪走了一会,一直到礁石堆那边。我们靠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聊天。Lucien抱着那个相机,我夸他相机不错,被抢了的话确实可惜。噢他说,那没什么,他揪着肩带,小声说,是里面的照片丢了会很可惜。然后Max在旁边说,Luna你知道吗?那里面照片大半都是你的特写!上帝,你不知道Lucien为你有多疯狂!……噢,我说,是这样吗?Lucien脸红透了,他让Max闭嘴,但后者没有要停下来的打算。——他知道关于你的一切。我们都不如他知道的多!我是说,他甚至知道你穿什么牌子的衬衫。他开始如数家珍,John Varvatos, Saint Laurent…每场演出他都有照片。他还知道你每一把吉他的型号,还有你的身高你的鞋码你喜欢吃的东西!还有你戴过的各种项链和戒指!……这令人印象深刻。我说。我看向Lucien,他已经把头低到了相机里面,耳朵都是红的。我真心实意地感到好奇。有些个人信息,我们从没对外公布过。他不敢看我,脸色很红,小声地说,他从我第一场演出开始,一直关注到现在。他说,我的衣服大多数跟乔治一个牌子,或者一些古董衬衫。他说我身高比乔治还要高一点,所以他估计是6’3. 他说我戴戒指永远只戴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左手从来不戴。我忍不住笑起来,上帝。他简直对我们一清二楚。我的衣服大多数都是乔治挑的,他买什么我穿什么。从一开始就是。他觉得我品味很差,但穿衬衫好看。他会买一个品牌一季的衣服,上衣裤子都给我搭好再给我。我大半的衣服都在比佛利。公寓里面只有几件他觉得放他家都嫌格调不搭的。我搞不懂他一样的东西到底区别在哪。

    然后他们犹犹豫豫地问我和乔治怎么样了。——噢我说,我猜我搞砸了。他最近在生我的气。噢——他们也叫了一声,Alfred说,难怪你看起来有些,呃,消沉。但你和舞台上很不一样…Lucien说,他有些纠结,他说看亚巡的录像,感觉我看起来和在英国的时候状态又不一样。他有些欲言又止,大概是想问我一些杂志说的事情,又怕不合适。噢这没什么,我说,I was messed up on drugs. ……他们没想到我就这样承认了,震惊地看着我。我耸耸肩,他们也没说错,那些杂志。…可是他们说是你耽误了新专辑的制作,并且搞砸了整个亚巡!…他们还说你在乐队内部搞独裁,挤压其他人的创作权。Lucien突然提高了声音,他眼眶泛红,他们在乱说,不是那样的!他声音带着愤怒和委屈,好像在替我委屈。你消失的半年,他低声说,很多人都在责怪你…虽然我们等新专辑等了很久…但他们没有依据这样做。我沉默了一会,我说,亚巡我确实搞砸了,我状态不好。还有承诺的新专辑也迟迟没发,让你们失望了。

    他们又哭了。我叹了口气,看着海浪拍在脚下的礁石上,我们的鞋子都打湿了。但没人在乎。Lucien哭得很厉害,他抽噎着停不下来。我搂着他的肩,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说,不过新专辑应该快了,我们在加紧制作。两首单曲会先出,还有live album,不过会经过调整,跟你们录的也许不一样。也许再拍个MV之类的——我以为他会开心一些,没想到他摇着头,睫毛打湿的一簇簇翘起来。…你开心吗?他看着我,抽抽嗒嗒地问我,我觉得你不开心。你在瑞士的时候,在苏黎世机场,他们拍的视频,你看起来都比现在轻松……

    我沉默地看着他脸上的泪,海水洗过一样发红的眼睛。这样干净又稚嫩的眼泪,居然是为我流的。他为我伤心。为一个,几个小时之前根本就不知道世界上有他这个人存在的人。哭得这么伤心。我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像那天阳光下的太平洋,表层的海水被晒得温暖碧蓝,平静地化开来,底下的暗流涌动着,冰凉的。我没说话,把他按到了怀里。他终于敢伸手环住我的脖子,埋在我肩上,眼泪慢慢打湿了我的衣料,跟那天的海水一样,一开始温热,然后冰凉。我慢慢抚摸他的后背,他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说,能不能开心一点。不要再砸吉他了,不要再流血了,他捡到的拨片,上面都是血。and take care. 我会的,我说。我低头去吻他额头和脸颊,他的眼泪。他缩了起来,像要晕过去了。

    我想,应该是上帝的怜悯,让我在那天碰到了三个天使。我后来写了一首歌给他们,当然他们不知道,叫“Raphael”,放在了二专里。

    后面我送他们回了他们住的酒店。我给了他们我的电话,让他们待在洛杉矶这几天有什么事可以打给我。下车前他们一人给了我一个吻在脸上,说了很多遍爱我。Lucien,我单独吻了他。我说,别再为我哭了。那会是我的罪孽。

    他们走进大门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回头看我。我隔着车窗看他们。我朝他们微笑,虽然他们看不见。然后他们相携着慢慢走了进去,消失在那道珍珠色的天堂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