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梭缓缓降落,在距离城门尚有二里地的一片小树林中收起。
陈易不是张扬之人,驾着法器直接飞入城中,难免引来不必要的注目。
很快,二人沿着官道步行入城。
贵城的城门不算雄伟,但胜在厚重,青灰色的城墙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裂痕,像是这座老城的皱纹。
城门口守着几个懒洋洋的兵丁,见二人衣着干净就没有上前盘问,只是扫了一眼便放行了。
踏入城门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混杂着尘土与汗臭的气浪扑面而来。
陈易微微眯起眼。
洛城。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另一座城的影子,那个他穿越后最初落脚的地方。
一样的混乱,一样的逼仄,一样的乞丐蜷缩在墙根下,伸出黢黑的手向路人乞讨;
一样的摊贩扯着嗓子叫卖,声音嘶哑而用力,仿佛喊得越响,就能多卖出几文钱。
修仙界的凡人世界,走到哪里都是这副模样。
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不是因为他想多看几眼,而是为了让身旁的干爹能多走一会儿,多看一会儿。
张九歌走得很慢。
他的目光从街边的每一个摊位上掠过,从每一张陌生的面孔上掠过,从那些歪歪扭扭的招牌和檐角上掠过。
他没有说话,但陈易能感觉到,干爹的脚步在微微发颤。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张九歌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
陈易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心想,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凡人世界里,吃饱饭都是问题,又谈何进步呢?
能活着,就已经是这些百姓最大的本事了。
二人穿过三条主街,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巷口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干虬结,树皮皲裂,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巷子尽头,是一扇朱漆大门。
门不算阔气,门楣上方的匾额写着两个烫金大字——“张府”。
比起城中那些食不果腹的普通人家,这宅子已经算得上体面了。
陈易上前一步,正要叩门。
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张九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自己走上前去,抬手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几声,然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一阵慵懒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探出一张中年管家的脸。
那管家约莫四十出头,留着两撇小胡子,一双眼睛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耐烦。
他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目光在张九歌和陈易那身干净素净的衣袍上停留了一瞬,语气稍稍收敛了些许,但仍旧不算客气:
“老人家,您这把年纪了还想来揭榜?看您穿得也不差,怎么也干这种占便宜的事?”
张九歌没有动气,只是拱了拱手,语气平和:
“劳烦通报一声,我和张家是亲戚。”
管家一怔:“哦?不知您尊姓大名?”
“张世昌。”
管家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他在张府当差多年,自然知道“世”字辈意味着什么。
那是和如今的老爷子同辈的人物。
他连忙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出一条路,语气变得恭敬了许多:
“您老稍候,我这就去禀告老爷子!”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进去。
陈易站在干爹身后,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张世昌。
原来干爹在俗世的名字叫张世昌。
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名中年男子快步迎了出来,皆是锦衣华服,面带恭敬之色,一见面便躬身行礼:
“小辈张宗权、张宗铭,见过小叔!”
张九歌看着面前这两个陌生的后辈,虽然一个也不认识,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看来张家过得还不错。”他心里想。
二人被引入府中。
庭院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齐整,假山流水虽算不上精致,却也透着一股殷实人家的气息。
穿过两道回廊,便听见正堂里传来一道苍老而激动的声音:
“世昌哥——”
张九歌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走上前去。
正堂的太师椅上,靠着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老者。
那老者身形消瘦,面色蜡黄,一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正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世泽弟……”
张九歌的声音有些发颤。
二人寒暄了一阵,陈易站在一旁默默听着,渐渐理清了这层关系。
干爹和这位老者张世泽只是表兄弟。
张九歌的爷爷是张家的小爷,而如今这位张世泽,则是当年那位二爷的孙子。
至于干爹自己那一房的亲戚,早些年还有些消息传来,后来便断了音讯,再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张世泽的目光落在了陈易身上,笑着问道:
“世昌哥,这位是?”
“我的干儿子,陈易。”
张九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陈易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见过世泽叔。”
这一礼,他行的是凡人的礼数。
尊卑有序,长幼有别,既然以干爹亲眷的身份登门,他便不会端修士的架子。
张世泽上下打量了陈易一番,越看越满意,连连点头:
“好孩子,一看就是个机灵的。
这些年跟着你干爹,苦了吧?
赶明儿让宗权、宗铭在城里给你寻个差事,再物色个好姑娘,成了家,日子就安稳了。”
陈易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张九歌摆了摆手,替陈易挡了回去:“世泽弟,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到二爷和祖宗的坟前上炷香,烧点纸钱,了却一桩心愿。”
“这好说,好说!”
张世泽拍着扶手,“明日我让宗权带你们去。今晚先吃饭,你们赶了一路,辛苦了。”
张九歌看着他消瘦的身形和蜡黄的面色,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世泽弟,你这身子骨……”
“都活了七十多,早够本了。”
张世泽摆摆手,笑道,“再说,入土前能见到世昌哥啊,也值了......”
宴席不算丰盛,但胜在实在。
鸡鱼肉蛋摆了满满一桌,在贵城这样的凡人城池里,已经算得上体面了。
张九歌和张世泽聊着些陈年旧事,大多是陈易听不懂的人名和地名,但干爹的脸上始终带着笑。
饭罢,张世泽安排了一间偏院给二人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