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离开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昨夜那场大雪铺满京郊,山坡、荒地、官道,连远处枯树枝头都压着一层厚厚白霜。此刻被阳光一照,积雪渐渐消融,顺着窝棚边缘往下滴落,在地上砸出一圈圈浅浅水痕。
流民营却比往日更加热闹。炊烟袅袅升起,混着米粥香气飘散开来。妇人们围在灶台边忙碌,孩子抱着木牌穿梭其间,几个青壮汉子喊着号子抬木料搭棚子,远远望去,竟有种小镇初成的热闹景象。
裴砚坐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不过短短十余日,这里已经与他第一次见到时截然不同。
那时候的流民营像一潭死水,如今却像是活了过来。而这一切的源头,正站在营地中央冲他挥手。
“裴大人。买卖讲究缘分,你如今拒绝得这么干脆,等以后赚了银子,可别后悔。”
谢昭裹着大氅站在风里,神情十分真诚。若不是裴砚亲耳听见过她方才那番“砖窑股、织坊股、年底分红”的言论,恐怕真会以为她是在说什么正经大事。
裴砚握着缰绳,额角隐隐跳了两下,“谢公子。本官觉得,你若将这份心思放在圣贤书上,日后未必不能名留青史。”
谢昭闻言叹气,“裴大人还是不懂。圣贤书能赚几个钱。”
裴砚:“……”马蹄踏碎残雪,黑马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陆停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谢兄,你是真敢想。我活了二十年,第一次见有人敢追着大理寺少卿做买卖。”
谢昭慢悠悠收起图纸,神色十分平静,“凡事总有第一次。况且皇帝的钱我都惦记过,裴砚又算什么。”
陆停彻底服气。有些话换个人说,听着像大逆不道。放在谢珩嘴里,却总有种理所当然的味道,仿佛她生来就该这样。
营地很快恢复忙碌。谢昭抱着图纸往坡上走,最近这段时日,她的心情一直不错。流民稳住了,粮食有了,富商那边的银子也源源不断。皇帝甚至亲自下旨给了她一个流民安置使的名头。
按照正常剧情发展,接下来就该进入挣钱环节了。图纸在风里轻轻翻动,砖窑、织坊、木工作坊、炭场、仓库……每一处都画得极其详细。
前世创业的时候,她最大的习惯就是提前规划,做生意最怕走一步看一步。真正赚钱的人,永远比别人多看三步。
谢昭越看越满意,仿佛已经看见无数银票长着翅膀朝自己飞来。
陆停也凑过来,看着图纸上的规划,眼睛越来越亮,“谢兄。这些东西若真建起来,咱们岂不是发财了?”
谢昭正准备点头,目光却忽然停在砖窑那一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陆停察觉不对,“怎么了?”
谢昭没有回答,她盯着图纸看了半晌,忽然问道:“你会烧砖吗?”
陆停一愣,“不会。”
“会打家具吗?”
“不会。”
“织布呢?”
“不会。”
“打铁?”
“不会。”
“烧炭?”
“……还是不会。”
风吹过山坡,空气诡异地安静下来。陆停终于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谢昭捏着图纸,缓缓抬起头。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忽视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粮食可以买,木料可以买,牲口可以买,流民也能招,可会手艺的老师傅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前世缺技术人才还能高薪招聘。如今到了大梁,别说高薪招聘,很多手艺人一辈子都窝在师门和作坊里,轻易不会换地方。
陆停咽了口唾沫,“所以……咱们没人会?”
谢昭点头。这次连站在一旁的陈七都沉默了,他虽然不懂什么砖窑织坊。可也知道,光有力气不够。
盖房子得有木匠,烧砖得有窑工,打铁得有铁匠。总不能让一群庄稼汉对着砖窑拜一拜,然后等砖自己烧出来。
想到这里,陆停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认识谢珩这么久,他第一次看见她吃瘪。这种感觉实在太稀奇。
谢昭凉凉看他一眼,“很好笑?”
陆停拼命摇头,可嘴角压都压不住。陈七站在旁边,低头咳嗽一声,肩膀却明显抖了一下。
谢昭:“……”她忽然觉得,自己身边这两个东西多少有点幸灾乐祸。
不过笑归笑,问题总得解决。谢昭思索片刻,忽然转身朝议事棚走去。
“陆停。”
“在。”
“找块木板。”
“做什么?”
谢昭头也不回,“招人。”
不到半个时辰,营地中央便立起一块崭新的木牌。木牌上写着几行大字:【招募手艺人。会烧砖、打铁、木工、织布者优先。工分翻倍。每日管饭。表现优异者可升任管事。】
消息传出去以后,整个流民营瞬间炸开锅。工分翻倍,这四个字的杀伤力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原本正在干活的人纷纷跑来围观,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整个营地。
很快,议事棚前已经排起长队,乌泱泱一大片,不知道的人远远看见,恐怕还以为朝廷提前开了恩科。
谢昭坐在桌后,陆停负责登记,陈七负责维持秩序,三个人摆出的架势十分郑重,好像准备从四千流民里挑出几个治国栋梁。结果现实很快给了他们迎头一击。
第一个上来的汉子拍着胸脯表示自己有手艺。谢昭眼睛一亮,“会什么?”
那汉子骄傲开口,“编草鞋。”
谢昭:“……”
第二个更加自信,“我会养猪。”
第三个更离谱,“我会套兔子。”
第四个挺了挺胸膛,“我会赶牛车。”
第五个沉思片刻,“我守过坟。守了十年。”
谢昭:“?”
陆停记着记着,笔都快拿不稳了。后面排队的人越来越离谱。有人会捉黄鼠狼,有人会逮耗子,还有个老头声称自己年轻时能徒手抓蛇。整个议事棚逐渐变成大型才艺展示现场。
太阳一点点西沉,登记册越来越厚。真正有用的人却一个都没找到。
谢昭终于开始怀疑人生,她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就在她准备收摊的时候。队伍最后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慢吞吞走了出来。
老人拄着拐杖,棉袄打满补丁,看起来与寻常流民没有任何区别。
谢昭已经不抱希望,照例问道:“会什么?”
老人搓着手,神情有些局促,“种地。”
陆停提笔准备记录。老人似乎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年轻时候倒是在砖窑干过几年活。”
笔尖骤然停住,陆停猛地抬头。谢昭也坐直身体,夕阳透过棚顶落下来,照进她微微眯起的眼睛里。
“砖窑?跟谁学的?”
老人想了想,“西郊孙老六。”
风吹动木牌,发出轻微晃动声。谢昭唇角缓缓扬起,折腾了一整天,总算等来了自己最想听见的名字。
她有预感,这位素未谋面的孙老六,很可能就是她打开砖窑的第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