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送来的第二日,京郊难得放了晴。
连日风雪散去,积雪覆在山坡与荒野之间,被晨光一照,泛出细碎银光。
流民营上空升起袅袅炊烟,与尚未散尽的晨雾缠绕在一起,远远望去,竟真有几分村镇初成的模样。
若是半个月前站在这里,入眼皆是愁云惨雾。
有人缩在窝棚里等死,有人为了一碗粥争得头破血流,还有孩子饿得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如今却已然换了副模样。
灶台前热气腾腾,大锅里的米粥翻滚着白花花的浪,妇人们围在旁边忙碌。木工棚下传来刨木头的声响,几个半大孩子抱着木牌满营地乱窜,嘴里念叨着工分编号,跑得满头是汗。
热闹得不像流民营,倒像个刚刚活过来的地方。
谢昭披着旧氅站在坡上。她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目光从窝棚区一路扫到远处空地。
旁人看见的是流民。她看见的是砖窑、作坊、仓库,还有未来源源不断滚进账册里的银子。
陆停抱着账册一路跑上来,“昨日又来了将近两百人。如今登记在册的已经四千五百余人。”
谢昭翻开账册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
陆停眼巴巴瞅着她,“谢兄,你倒是给点反应啊。”
谢昭抬头,“什么反应?”
陆停指着账册,“人越来越多了,这不是好事吗?”
谢昭认真思索片刻,“要不我感动得哭一场?”
陆停:“……”
陈七站在不远处搬木料,闻言差点笑出声。认识谢珩这么久,他早已摸透这位谢公子的脾气。旁人眼里天大的事,在她这里大多都能归纳成两个字,挣钱。
谢昭摊开图纸,上面画着大片规划区域。砖窑,织坊,木工作坊,仓库,甚至连未来扩建的位置都预留好了。
陆停越看越觉得头皮发麻,“谢兄。你不会真准备把这里建成一座城吧?”
谢昭失笑,“城倒不至于,总得让大家吃饱饭。”
陆停愣了一下,“如今不是已经有粮了吗?”
谢昭望向远处,“粮会吃完,银子会花光,只有能挣钱的人不会慌。”
她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人都安静下来,“给他们一碗粥,只能活一天。给他们一门手艺,才能活一辈子。”
陈七沉默许久,忽然开口,“东西做出来卖给谁?”
谢昭笑了,抬手指向京城方向,“卖给他们。”
远处城墙巍峨,晨光洒落其上,像一头盘踞天地间的巨兽。
“几十万人住在里面。每天烧多少炭?修多少房子?穿多少衣裳?钱就在城里,凭什么不能让咱们挣?”
陆停越听越觉得热血沸腾,直到他后知后觉反应过,这好像已经不是赈灾了,更像开铺子。
营地入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名衙役快步跑来,“谢公子。裴大人到了。”
谢昭笑了,“请进来。”
片刻之后,裴砚骑马而来。他一路穿过流民营,目光扫过四周。
老人编草绳,妇人做饭,青壮汉子修棚搭屋,孩子们抱着木牌追逐打闹。整个营地都透着蓬勃生机,与他第一次来时截然不同。
裴砚心头莫名生出一个念头,旁人赈灾,是让人活着。谢珩赈灾,却像是在养自己的根基。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危险。
营地中央,谢昭已经笑眯眯招手,“裴大人。吃了吗?”
裴砚沉默片刻,“吃过了。”
谢昭面露遗憾,“可惜了,今日的粥不错。”
裴砚决定不接话,手中捧着的木匣被放到桌上,“陛下让我送来的。”
谢昭眼睛顿时亮了,“银子?”
裴砚额角一跳,“官印。”
木匣打开,铜印静静躺在其中——京郊流民安置使。
谢昭拿起来掂了掂,第一句话便是:“能换钱吗?”
裴砚面无表情,“不能。”
谢昭叹了口气,“那确实有些遗憾。”
陆停默默捂脸。陈七直接转身。裴砚终于理解齐德元为何日日血压升高,这人确实有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
裴砚的目光落在桌上图纸,“你准备开作坊?”
“挣钱。”
“陛下命你赈灾。”
“赈灾不要钱?”裴砚被堵得一时无言。国库什么情况,他比谁都清楚。
谢昭索性把图纸摊开,拿树枝在地上画起来,“裴大人。你知道一块砖赚多少吗?”
裴砚皱眉,“多少?”
“两文。若卖十万块砖呢?”
裴砚沉默,谢昭继续画,“织坊也是一样,一件棉衣赚十文。一千件是多少?”
陆停已经听得两眼发光。陈七虽然没听懂,却觉得银子仿佛已经在朝他们招手。
裴砚低头看着地上的数字,第一次发现,有人竟能把银子算得如此清楚。更离谱的是,她居然真的准备这么干。
良久之后,裴砚缓缓开口,“谢珩,你到底是在赈灾,还是在做买卖?”
谢昭眨了眨眼,“有区别吗?”
裴砚:“……”
谢昭却已经往前凑了一步,神情认真得不像开玩笑,“裴大人,要不要入股?”
空气瞬间安静。陆停瞪大眼。陈七手里的木料差点砸到脚。
裴砚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他查过无数案子,审过无数犯人,见过贪官,见过疯子,唯独没见过有人敢拉大理寺少卿做买卖。
谢昭摊开图纸,一本正经开始推销,“砖窑股,织坊股,前期投资,年底分红,稳赚不赔。”
裴砚额角狠狠跳了一下,“朝廷命你赈灾。”
谢昭十分配合地点头,“对。”
“不是命你开铺子。”
谢昭认真思索了一会儿,随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那我一边赈灾。顺便开个铺子?”
裴砚:“……”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理解齐德元为何日日骂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