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邪蹲在地上,两只小手撑在膝盖上,小屁股撅得比刚才走路的时候还要高,嘎吱嘎吱鞋的鞋底在地面上压出了两个圆圆的印子。
他歪着脑袋,盯着青砖缝里一只背着黄褐色壳子的蜗牛,蜗牛正伸着两根细细的触角慢悠悠地往前爬,身后留下一条亮晶晶的黏液痕迹,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吳邪看了好一阵子,忽然伸出手指头,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蜗牛的触角,蜗牛立刻把触角缩了回去,整个身子往壳里退了一截,吳邪被这个反应惊得“咦”了一声,回头去找吳玄辰,他伸着小手指指着蜗牛喊了一声:“大爷爷!虫虫!没!”
吳玄辰在他身后蹲了下来,和他保持平视的高度,目光顺着那只小手指的方向落在蜗牛身上,耐心地解释道:“它的角角还在呢。你碰它,它害怕,就缩回去了。等一下它不怕了,又会伸出来。”
吳邪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转回头继续盯着蜗牛。
等了好几秒,蜗牛的触角果然又试探性地伸了出来,先是一根,然后是两根,最后连脑袋都重新探出了壳,继续慢悠悠地往前爬。
吳邪高兴地拍了一下手,回头对他大爷爷说:“来!”
吳玄辰“嗯”了一声表示确认,然后他就看到吴邪又伸出了手指头,再次戳了蜗牛的触角一下,蜗牛又缩回去了,吳邪又“咦”了一声,再次回头用同样的语气报告:“又没!”
然后再次转过头去等,等蜗牛出来之后又戳,戳完又等,等了又戳,戳了又等——他在这个循环里玩了整整十来分钟。
每一次蜗牛缩回去他都露出同样惊喜的表情,每一次蜗牛伸出来他也露出同样惊喜的表情,完全沉浸在这个极其简单的因果关系游戏里,乐此不疲。
吳玄辰眼含笑意地蹲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催促他,也没有说“一只蜗牛有什么好看的”,更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色。
他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吳邪回头报告的时候他就应一声,吳邪不回头的时候他就满怀慈爱地看着吳邪的后脑勺。
那个圆圆的、毛茸茸的、发尾微微翘起来的后脑勺,被上午的阳光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像一颗刚刚从壳里剥出来的、还冒着热气的小毛豆。
他是怎么看都看不腻,只觉得自己养着的孩子哪哪都好。
这段日子以来吳邪被惯出了不小的脾气。
这倒不是说他的脾气变坏了——两岁孩子能有多坏的脾气?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顶多是需求没有被第一时间满足的时候会嚎得比较大声。
但他确实越来越离不开人了。
他说话的时候必须有人应,哪怕他只是在自言自语地念叨“花花”“草草”“虫虫”“饭饭”,也必须有人在他念叨的间隙里插一句“嗯”或者“是”或者“听到了”,如果连续念叨了三句还没人理他,他就会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爆发出一种音量与身体比例完全不匹配的嚎叫。
那嚎叫的穿透力足以让正在书房里对账的吳二白手中的算盘珠子抖三抖。(夸张手法)
他东张西望的时候必须有人在视野范围之内,如果他把头从左转到右,视线扫过整个房间发现空无一人,他就会立刻放下手里的玩具,瘪起嘴巴,两只眼睛迅速蓄满泪水,用一种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小动物般的无助神情,对着最近的门框喊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大——爷——爷——”,喊到有人出现为止。
吃东西更是必须有人喂。
他其实已经具备了自己拿勺子吃饭的精细动作能力,吳玄辰给他的手部训练做得非常到位,他能准确地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颗小馒头放进嘴里而不掉渣,能把小勺子握在手里稳稳地舀起一勺粥。
但他就是不肯自己吃,一到吃饭时间就把两只小手往膝盖上一放,仰起脸张开嘴,像一只嗷嗷待哺的雏鸟,用眼神示意旁边的人:该喂了。
要是没有人喂,他就把勺子拿起来,舀一勺粥,然后手腕一翻,粥精准地扣在桌布上,扣完还低头看着那片粥渍,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似乎在欣赏自己的抽象艺术创作。
这些毛病,全都是吳玄辰惯出来的。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也比谁都清楚这些“毛病”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
两岁的孩子黏人是正常的,需要关注是正常的,不愿意自己吃饭也是正常的。
但他惯的力度确实超出了正常范围。
每次管家委婉地表示:“小小少爷是不是可以学着自己吃饭了?”
吳玄辰都只是端着吳邪的小碗拿着小勺子继续往那张张开的小嘴里喂一口蒸蛋,眼皮都不抬地回一句:“还小,急什么。”
吳二白对此有不同看法。
吳家二代接班人这一年多在生意场上历练出来的沉稳和理性,让他看任何事情都会习惯性地分析利弊、权衡得失、制定改进方案。
在他看来,大侄子两岁了,是时候开始培养独立自主的能力了。
比如自己吃饭,自己穿鞋,自己收拾玩具,这些都是最基本的自理能力,早培养比晚培养好,现在不培养等到三四岁就更难纠正了。
他甚至还专门抽空去了一趟新华书店买了一本育儿手册,花了两个小时研读完,在脑子里列了一个分阶段能力培养计划表,觉得准备充分了,才选了个阳光明媚的上午,趁吳玄辰去书房回一个电话的工夫,走到后花园的沙坑旁边,蹲下来跟正在用小铲子挖沙子的吴邪平视。
吳邪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了这是二叔。
二叔他是熟悉的,跟爷爷和太爷爷完全不一样。不过吳邪对二叔印象最深的是他的眼镜,那副金丝边眼镜在太阳底下会反光,每次二叔低头看他的时候眼镜片上就会闪过一道白光,他觉得那道光很神奇,像一颗藏在玻璃后面的小星星。
吳邪扬起明媚的笑容,闪了吳二白一下,做好的计划险些泡汤了。
“小邪……”吳二白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可亲,“二叔教你用勺子好不好?你看,像这样——”
他拿起吴邪挖沙子的小塑料铲子,模仿握勺子的姿势,在自己的手心里比划了两下,“把勺子握好,舀一勺粥,然后送到嘴里,就这么简单,你试一下给二叔看看,二叔给你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