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邪听完,看了看二叔手里的小铲子,又看了看二叔期待的眼神,然后在沙坑旁边的小矮桌上拿起自己的小勺子。
这个小勺子是吳玄辰特意找人打的,纯银的,勺柄上刻着一只小兔子,因为吳邪最近最喜欢的动物是兔子。
他把小勺子握在手里,举起来给吳二白看,嘴里甜丝丝地“嗒嗒~”一声,像是在说:你看,我会拿勺子哒。
吳二白心中暗喜,觉得这孩子果然是聪明,一点就通,正要开口夸赞,就看到吳邪用小勺子在沙坑里舀了一勺沙子。
然后手腕以吳二白刚才示范的标准姿势翻转过来,把整勺沙子精准地倒在了吳二白搁在膝盖上的那本育儿手册的封面上。
倒完之后吳邪还低头看着那堆沙子,拿小勺子在沙子上拍了两下,拍平了,抬头对吳二白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灿烂笑容,露出上下八颗小米牙,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小月牙。
吳二白看着育儿手册封面上那堆还在簌簌往下掉的沙子,沉默了两秒,把书拿起来抖干净,重新调整了一下蹲的姿势。
他决定换个角度切入。
不从技能教学入手,先从思想工作做起。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心平气和的语气,对着面前这个正拿小勺子在自己膝盖上画圈圈的小人儿开了口。
“小邪,你听二叔说。你现在是大孩子了,大孩子要学会自己吃饭,不能总是让大爷爷喂你。”
“大爷爷每天很辛苦的,他要照顾你,还要处理好多事情,你要是能自己吃饭,大爷爷就能多休息一会儿,你说对不对?”
吳邪停下了画圈圈的动作,歪着脑袋看着吳二白,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非常专注。
吳二白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正要趁热打铁继续往下说,就看到吳邪的小眉毛慢慢地皱了起来,下嘴唇开始往外翻,嘴唇轻轻地抖了两下,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蓄满了一层亮晶晶的水光。
紧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吳二白看到那个吸气的动作就心说坏了,下意识想伸手去捂但又觉得捂孩子嘴不妥当。
下一秒,一声石破天惊的“哇——”从吳邪的小嗓门里迸发出来。
音量之大、音调之委屈、穿透力之强,把回廊梁上那对燕子惊得扑棱棱飞了出去。
还把院子里正在如黛玉一般浇花的管家手里的水瓢吓得掉进了水缸里。
吳二白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补救措施,就觉得身边一阵风掠过,一个银灰色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和大侄子之间。
吳玄辰弯腰把嚎得满脸通红、泪水糊了一脸、两条小胳膊高高举起的吴邪从沙坑边捞起来。
一只手托着他的小屁股,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发出“嗯嗯——不哭不哭……大爷爷在这儿”的安抚声。
那些声音的尾音都不自觉地往上扬着,带着明显的叠词和柔软的语调,转身的时候偏头看了还蹲在地上的吳二白一眼。
“二白,他还小,这些自己吃饭的事,晚点再教,不急,你先回书房看账本吧。”
有这点时间还不如去做正事,管他养得崽干甚?
吳二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沙子,看着趴在大伯肩头那个还在抽抽搭搭的小人儿,他目光平移到那张被泪水糊得湿漉漉的小脸上,正好和吳邪从吳玄辰肩头偷偷扭过来的那双眼睛对上。
那双眼睛还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头也红红的,两颊还各挂着一道亮晶晶的泪痕,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但是!
那双眼珠子分明在看着他,而且在他也看过去的时候,那双眼珠子里忽然闪过了一道光。
吳邪这个小人精的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藏在吳玄辰的肩膀后面,只有吳二白能看到这个角度。
吳邪朝他二叔做了一个表情,嘴唇微微撅起来,眉毛轻轻往上挑,然后嘴角弯弯,像一只躲在母鸡翅膀底下偷看外面动静的小鸡,得意洋洋得近乎狡黠。
吳二白推了推眼镜。
这个家伙才两岁就会耍小聪明了……挺不错。
但愿他的大侄子一直这样聪明下去吧。
吳二白在心里认真地想着,将来接手家业的时候一定能派上大用场,他做叔叔的也就放心了。
他弯腰捡起那本沾了沙子的育儿手册夹在腋下,朝吳玄辰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往书房走去,脚步平稳,脸上的表情很快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育儿手册被他回去之后扔在了书房最角落的书架上,跟那堆再也不会翻开的旧黄历放在一起。
扔的时候他对着那本书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了一句:“书上没写这种情况。”
吳邪把脸从吳玄辰的颈窝里抬起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已经不哭了。
他搂着大爷爷的脖子,两条小手臂圈得紧紧的,小脸蛋贴着大爷爷的下巴蹭了蹭,感受着那片熟悉而安心的温度。
吳玄辰身上的味道他已经牢牢记住,这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味道。
吳玄辰感觉怀里那个小身子在慢慢放软,从刚才嚎哭时的紧绷状态,变成了一团软绵绵,且无条件信任地靠在他胸口的小肉团。
他把手掌贴吳邪的后背上,感觉到掌心底下那片小小的背脊正随着逐渐平息的抽噎一上一下地起伏,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呼吸也越来越均匀。
“好了,没事了。”吳玄辰偏头用嘴唇碰了碰吴邪的耳朵尖,“跟大爷爷回屋,我们的九连环还没有解完,大爷爷陪你一起解开好不好?”
吳邪“嗯”了一声,鼻音很重,软软糯糯的,把脸重新埋进大爷爷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
大爷爷身上永远是这个味道,真好闻。
他的小脑袋瓜里早把刚才嚎哭的委屈已经全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关乎当下幸福感的思考。
他要让大爷爷一直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