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快,语速从和缓的责问变成了连珠炮似的怒骂,每句话之间没有停顿没有换气,像是在倒一桶攒了半年的泔水桶。
“我在西北每天早上五点被班长掀被子罚跑操的时候你在喝茶吧?我趴泥地里练匍匐前进胳膊肘蹭掉一层皮的时候你在算卦吧?我蹲炊事班削了三百个土豆削到手指抽筋的时候你在——你在干什么?”
“你们这些九门的老爷们,坐在家里摇着扇子谈长生,谈大局,谈命运,把我一个本来在杭州当小少爷的人谈到了大西北的战壕里,然后你今天跑来坐在我对面跟我说——好久不见?”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只手撑在面前的小桌板上,整个人往前倾了半个身位,把齐羽逼得后背贴住了座椅靠背,手里那本书的书脊被他不自觉地捏变了形。
吳三省死死地盯着齐羽的眼睛,那双在西北风沙里被磨砺了半年的眼睛此时透出的不是愤怒。
愤怒太浅了。
他被欺骗、被利用、被当成棋子在棋盘上推来推去之后的不甘和愤懑。
“还有那个什么长生,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对长生没有兴趣,那个让人变来变去的破玩意在我这里不如周末体能考核重要。”
“你听清楚了没有?周末!体能考核!”
爷爷的,一想到周末的体能考核,吳三省就想跪在地上求时光倒转,到时候他绝对里这些神经病远远的……
“你那个长生,能让我跑十三公里不喘气吗?能让我俯卧撑多做一百个吗?能让我把手榴弹多扔出去五米吗?要是不能——那你跟我说它有屁用?”
齐羽被这一连串的灵魂拷问堵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试图在吳三省密集的炮火中找一个缺口把自己的话塞进去,他用尽毕生的修养在脸上挂住了微笑说道:“三省,你别激动,你冷静一下听我说,长生计划不是你想的那样肤浅的东西,它关乎的是超越凡人极限的可能——”
“我下周要考核!”
吳三省一听到“超越凡人极限”这几个字就像是被人踩中了脚趾头似的,整个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头差点撞到床架,他干脆就站着说话,居高临下地看着齐羽。
“体能!你明不明白什么是体能考核?”
“十五公里负重跑,如果我不达标,班长说他要‘提干’我。”
“你知道我们班长说的‘提干’是什么意思吗?”
“你们九门不是本事大吗?你们谁能现在给我想个办法让我周末过了那个体能考核?谁能?你要是能,我就听你把长生的道理从头到尾讲一遍,一个字都不落!”
齐羽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讲道理的对象。
吳三省这大半年在部队里染上的那层兵痞子气息,此刻正像一层铠甲一样裹在他身上,这层铠甲不讲逻辑,不认权威,不惧恐吓,而且反应速度极快,你还没来得及把道理包装好递过去,他已经用一套完全野路子的、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乱拳把你打得晕头转向。
齐羽试图在心里把自己从齐铁嘴那里学来的“先以柔克刚再徐徐图之”的谈判策略重新梳理一遍,但吳三省没给他梳理的时间。
吳三省弯腰一把扯住齐羽的后衣领和裤腰带。
这个动作是他当兵之后才学会的,讲究的是发力点要准,重心要稳,被抓住的人越挣扎越使不上劲,在军营里用来搬运训练瘫了的战友特别管用,而此刻他发现用来搬运九门后人同样管用。
他双臂猛地发力把齐羽整个人提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敞开的车窗,此时的火车还没开,窗外的月台上吳老狗和吳二白已经走了,只剩下几个零零散散的旅客和一地的雨水。
吳三省深吸一口气,把齐羽从车窗里塞了出去。齐羽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砸在月台的水泥地上,溅起了一片带着煤灰味道的泥水,他仰面躺在月台上,浑身的骨头架子都在疼,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来,透过被撞歪了的眼镜片看到火车车窗里吳三省正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挥手。
“以后别来找我了!再来我直接把你从正在开的火车上丢下去!”吳三省扯着嗓门喊完这句话,缩回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把车窗砰的一声拉下来关严实了,然后转身若无其事地整了整军装的领口,躺在床铺上,闭上眼睛,睡觉。
齐羽在月台上躺了好一阵子才缓过劲儿来。
他的后背从肩膀到腰都疼得像是被骡子踢了一脚,左腿膝盖在落地的时候磕了一块青紫,右手手肘擦破了皮渗出血丝来。
最让他心疼的是那本书——书页全散开了,被月台上的泥水泡得一塌糊涂,再也捡不回来了。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月台上的柱子喘了一会儿气,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我三省刚才说的每一句话,然后他拍了拍身上的泥水,叹了口气,一瘸一拐地往出站口走去。
他实在不知道回去怎么跟齐铁嘴交代。
齐铁嘴说他们年纪相近,说不定有共同理念便让他来‘再试试看’,也许三省在部队里吃了苦反而会想找别的出路。
这个逻辑本来没有问题,但齐铁嘴显然不知道吳三省在部队里吃的苦有多苦,也不知道一个人苦到一定地步之后是不会想找别的出路的,他只会想把当初把他推到这条路上的人一个个找出来算账。
更重要的是,吳家不会允许自家里面出了个逃兵!!!
齐铁嘴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地听完了齐羽的叙述。
齐羽把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齐铁嘴看了看齐羽胳膊肘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吐出了两个字:“兵痞。”
张启山停眉头拧在一起,眉心那道竖着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几分:“老八……”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疲倦,“我们真的非要吳老狗不可吗?从民国到如今,我们和吳家纠缠了这么多年,九门鼎盛的时候就是八门——少的那一门,永远补不上。为什么非要补?”
“八门就八门吧,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我跟吳玄辰也打过几次交道,每次都被他拿捏得死死的,你也看到了,那家伙真的不好惹。”
齐铁嘴沉默了好一阵子:“佛爷,我跟你说个事。”他的目光落在齐羽身上,稍微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决定当着这个后辈的面把话说开。
“我偷偷起了一卦,查了天机。吳老狗的命盘上,他的哥哥都是早逝的,而且死得很惨,变成血尸,那不是正常死亡。”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可是你看现在——吳玄辰活得好好的,脑子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清醒,不仅把吳家从一个普通的小家族发展成杭州有头有脸的大家族,还把官面上和地面上的路全都铺平了,黑白通吃,长袖善舞。”
“他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他就活着。”
“佛爷,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逆天改命,而且改得不声不响,改得理所当然,改得让老天爷都没好意思跟他计较。”
“你以为他只是宠弟弟惯侄子惯孙子?佛爷,你想想,一个人连天都能逆,护个崽对他来说算什么事?”
张启山半信半疑,但是他听懂了齐铁嘴这番话的弦外之音。
吳玄辰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存在,一个命运程序里的bug,而他们几个还在旧九门的烂账里翻来覆去算来算去的人,完全不具备跟一个bug抗衡的实力。
“吳老狗那个不要脸的。”齐铁嘴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里面装着的成分更多是羡慕,是酸楚。
他算了大半辈子却发现自己最想算的那个命格属于别人。
“从小到老都啃他哥,小时候啃他哥供他上学吃穿,长大了啃他哥替他挡灾消祸,现在老了还在啃他哥帮他带孙子——他啃了一辈子了,越啃越肥,越啃越滋润,我真服了他了,你说他怎么就那么幸福呢?”
“他哥哥还真就愿意被他啃,啃了五六十年还没啃够,啃到七十多岁还觉得‘我弟弟胆子小你们别吓他’。”
“而我们呢?”张启山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份已经归档了的历史档案,“我们还在原来的轨迹里面打转。追一班根本不会停下来等我们的火车。老八,你知道火车是什么时候发明的吗?一百多年前。一百多年里火车更新了不知道多少代,从蒸汽机到内燃机,而我们还在用民国的方式做事,用民国的方式说话,用民国的方式跟一个已经把家族经营到新时代的人较劲。”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中山装领口:“算了吧。我去买回北京的飞机票,再纠缠下去,他真要动手了。”
齐铁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没动,他看着杵在一旁的齐羽挥了挥手说:“去搽点红药水,别杵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