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科幻小说 > 盗墓:只想给崽一个家 > 吳老狗的大哥(14)
    吳三省走的时候,杭州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春雨,雨丝斜斜地织在天地间,把城站火车站月台上的煤灰和着雨水搅成了一道道灰黑色的泥浆,顺着铁轨枕木的缝隙往下渗,渗得无声无息。

    月台上人来人往,扛着编织袋的、抱着孩子的、举着搪瓷茶缸蹲在柱子旁边啃馒头的,闹哄哄的一片,空气里混着蒸汽机车的煤烟味、旅客身上的汗味和站台小推车上茶叶蛋的卤香,汇成一股独属于这个年代的中国火车站特有的复杂气息。

    吳三省背着一个比去年来时鼓了三倍的帆布行囊,行囊的带子深深地勒进他军装肩章的凹槽里,压得他整个人往后微微仰着,像一匹被超载货物欺负了的骡子,但是他乐呵呵的很是高兴。

    他爹和大哥二哥往他行囊里塞了八斤酱牛肉、六斤混合肉干、五斤肉松、三斤笋干、两罐猪油渣、两罐麦乳精、一大布袋芝麻烧饼和一大包厨娘连夜赶制的定胜糕,塞完之后还觉得不够,又把两瓶炼乳用毛巾裹了三层塞进侧袋里,拍着他的脸说“在那边想吃了就冲一碗,别省着。”

    吳三省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只想着以后的日子好过,此刻站在月台上被冷风一吹,忽然意识到他娘给他塞的这些吃的加起来大概比他本人体重的一半还多,而他居然真的要把这些东西扛回西北。

    光是想到从西安站到营房那段换乘两次长途汽车的山路,他的膝盖就已经开始隐隐发软了。

    吳老狗站在月台上,撑着一把黑伞,伞面往吳三省那边偏了大半,他自己的左肩膀被雨淋得洇湿了一片,他也顾不上,只是絮絮叨叨地重复着上次送别时说过的那些话。

    “到了要写信。”

    “别跟长官顶嘴!你大伯最讨厌顶嘴的人了,他接到投诉可不会管你。”

    “被子叠不好多练几遍就熟了。”

    “实在熬不住就给你爹打电报,爹安慰你。”

    最后那句他斟酌了一下,原本他想说自己想办法,但是他的想办法在吳家的权力序列里其实就是“爹去求大哥”,而大哥?只会让部队使劲折腾吳三省。

    吳三省给了他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又跟站在吳老狗身后的吳二白交换了一个眼神。

    吳二白今天破例来送站,虽然全程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在临上车前把一个小布包塞进吳三省手里:“备用的,别弄丢了”。

    吳三省打开布包一角往里瞄了一眼,是钱,好多好多的钱。他喉头滚了一下,把布包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冲吳二白咧嘴一笑,然后转身跳上了绿皮火车。

    车厢里比月台上更乱。

    过道上堆满了行李,座位底下塞着鸡笼和编织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

    有坐在对面的大娘剥的煮鸡蛋,有过道那边年轻妈妈怀里婴儿的奶腥味,有不知道谁脱了鞋之后散发的脚汗味,还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煤烟和春雨的潮气,所有这些味道搅和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头晕目眩但不得不忍受的封闭空间专属气息。

    吳三省把行囊扛上车之后几乎寸步难行,左挤右挤终于找到了自己自家定的四人包厢,他把行囊往行李架上一甩,一屁股坐下去,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床位。

    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没仔细看对面坐的是谁,只余光扫到有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低着头在看一本什么书,他还心想这年头坐火车还有人看书,八成是个教书的。

    然后那个人把头抬了起来。

    吳三省看清楚了那张脸的一瞬间,他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其剧烈且毫不掩饰的变化。

    从疲惫的放空,到瞳孔收缩的震惊,到眉头紧锁的恼怒,最后定格在一种嘴角抽搐眼皮微跳的、介于“怎么又是你”的愤怒状态。

    他先是往后一靠贴住了座椅靠背,然后两只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搭在膝盖上,右腿开始小幅度的上下抖动。他的嘴唇翕动了三下,第一次没发出声音,第二次又吞了回去,第三次终于把一句完整的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戾气:“齐羽。你他妈的怎么在这里。”

    齐羽合上书,他看着吳三省那张比去年黑瘦了不少的脸,用温和的语气开口说:“三省,好久不见。我就是来送送你,听说你要回部队了——”

    他的语气平稳,措辞礼貌,声调不高不低,显然是有备而来,在脑子里已经把这番开场白演练过几遍了。

    但吳三省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在西北军营里摸爬滚打大半年之后的吴三省,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少爷了。

    他晒黑了,瘦了,手上磨出了茧子,肩膀上被步枪背带磨出了硬硬的死皮,更重要的是他在军营里学到了一种全新的社交方式。

    不再讲什么虚头巴脑的客套,不再绕着弯子说话,不再在被人堵上门来的时候还想着怎么给对方留面子。

    他觉得不爽就骂,骂不过就打,打不过就挨打然后下次再打,这种简单粗暴的逻辑和军人作风在短短半年里已经融进了他的骨头里,和他原本就有的那几分机灵滑头搅和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极其不讲章法的化学反应。

    “送我?”

    吳三省的右腿停止了抖动,整个人忽然安静了下来:“齐羽,你跟我说你来送我?咱们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的交情了?是你们把我坑得被大伯送去当兵的时候结下的交情吗?还是你们差点把我侄子写进那个狗屁名单的时候结下的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