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
那中年男人梳洗完毕,换上一身体面绸缎长衫,被锦衣卫簇拥着走来。
“大热天的穿这么厚多热啊,还是坎肩穿着舒坦。”
“也不知道你们城里人都是咋想的。”
他是个合格的演员,拘谨和不安表现的恰到好处。
众人只当他是初到京城的乡野农夫,善意的笑了几声附和。
男人走到林琅面前,抬手想去拍他的肩膀,热情道:“孩儿啊,刚才听他们说,你现在可不得了,连元辅的闺女都瞧上你了哩。”
“看看啥时候让爹和亲家见个面,咱家虽然没啥钱,礼数还是得周到。”
林琅微微侧身避开他的动作,“舟车劳顿辛苦,这事还是等空下来再说吧。”
男人拍了个空,却是并不在意,“你这事要是让乡亲们知道,还不得说咱老林家祖坟冒青烟。”
“俺林大器也是命好,摊上你这么个有出息的儿子。”
说话间,这个自称林大器的男人目光带着警告。
似是吃准了林琅不敢翻脸。
林琅呵呵一笑,“酒菜备好了,入座吧。”
林大器也不怯场,大摇大摆的在主位坐下,对于那些锦衣卫的轮番敬酒更是来者不拒。
这个假爹不光胆子大,酒量好,来之前也是做过功课的。
席间明里暗里提起商河县的风土人情,还有林琅的童年糗事,当然,所谓的糗事都是杜撰来的。
目的就是明确他这个假爹的身份。
林大器越说越是入戏,一口一个儿子叫的林琅牙关紧咬。
“我听说咱们北司以前有很多酷刑,现在都不让用了是吧?”
徐震连忙跟上道:“对,说是有伤天和,现在最多就是打打板子,抽铁蒺藜什么的。”
林琅问道:“那以前的酷刑都是什么?”
徐震瞥了林大器一眼,意味深长道:“那可多了去了,要说最精彩的还是弹琴。”
“怎么讲?”
“简单的很,用针线穿过那俩玩意,七根弦两头拽紧,每弹一下犯人就得哭爹喊娘,身体好点的能弹一首曲子,好多人还不等线穿过去就晕了。”
“有点意思,以后有机会得找个人试试。”
林琅端起酒杯不着痕迹看了林大器一眼。
方才还夸夸其谈的林大器咽了口唾沫,不敢继续放肆。
因为下午许多锦衣卫还要当差,接风宴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简单对付了些酒菜,锦衣卫们陆续散去。
每个人走的时候都留了点心意作为表示,总得算起来小二百两是有了。
不同于那些迫于上峰威逼上供,这份银子是所有人自发从俸禄里抠出来的。
自打林琅来到北司以后,先是朱翊钧上调俸禄,又时不时趁着办案的机会捞外快。
而这些小钱林琅看不上,都装进了底下人的手里。
那些御史和南司的弹劾也都被林琅一个人挡了下来。
平心而论,遇到这么一个出手大方,不插手工作,遇到麻烦还主动扛事的领导不容易。
所以今天的份子钱锦衣卫们掏的心甘情愿。
“儿……”
林大器刚一开口,就碰上林琅那阴冷的目光,他缩了缩脖子讪讪道:“这都是大家伙的心意,俺就收下了。”
林琅面无表情点点头。
林大器毫不客气,抖开包袱将碎银子统统打包。
“俺累了,咱们回家歇歇!”
“回家就不必了。”
林琅淡然道:“我已经让人订了客栈,你去那歇着就行。”
林大器笑道:“浪费那钱干啥,听说你还讨了房小的,正好回去替你把把关。”
林琅双眸发寒,走到林大器面前,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道:“也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我劝你安分一点。”
“否则,就算是冯保也保不住你!”
林大器面色一变,“俺听不懂你说的啥。”
林琅冷笑道:“这话我只说一次,能不能听得懂你自己看着办,现在,拿着银子滚去客栈。”
闻言,林大器诶了一声,拿着银子快步离去。
林琅盯着他的背影,招招手示意徐震过来,“找几个机灵点,信得过的兄弟跟着他。”
“放心,我亲自带队。”徐震认真道。
林琅嘴角微抽,“大可不必。”
“不行啊,手下人办事我不放心。”
“大哥,你办事我更不放心。”
“……哦。”
徐震可怜的自尊心受挫,难过不已。
林琅想安慰吧,又觉得没有安慰的必要。
毕竟自己说的是事实。
假爹的出现并没有让他焦头烂额,事实上,林琅早就做好了被人针对的思想准备。
只是没想到冯保竟然玩的这么脏。
想要找一个五官相近,精通济南府口音,又对商河县风土人情了解颇深的人不容易。
明显冯保早就已经开始筹备了。
“冯保啊冯保,你说你用什么招不行,何必要玩脏的呢?”
“这回非得让你掉层皮不可!”
……
乾清宫。
朱翊钧趴在龙案上心情烦躁,这几天他一直在思索应对小冰河时期的对策。
关乎百姓的衣食富足,无非是钱。
想要让钱多,也只有开源节流四个字。
开源这方面,因为开海贸易,朝贡,一条鞭法等国策做到了极限。
能做的只有节流。
朱翊钧细数朝廷开支用度,发现好像也没什么能节约的。
就算把冗余宫人裁撤,每年也才能省下几万两银子而已。
真正的支出大头,在那些宗亲上面。
“朕怎么有这么多穷亲戚啊。”
朱翊钧扒拉着账目埋怨不已,“大几万人,每年光是宗亲俸禄都要二百万两,要是不用管他们就好了。”
这话他也只敢私下里说说。
真要是把俸禄砍了,他那些亲王叔伯第二天就敢起兵靖难。
就俸禄这一点来说,宗亲的怨气可以追究到洪武年间。
早在洪武九年,朱元璋为了让儿子们心甘情愿去就藩,稳定洪武大移民带来的动荡,许下了年俸五万石的超高工资。
结果到了二十二年,眼看着各地局势稳定,又以物力不给为由,一刀砍成一万石。
朱棣靖难后为了安抚兄弟们,也学着许下了高薪的诱惑。
可朱棣一死,后面的皇帝就开始耍无赖了。
最典型的就是朱佑樘的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