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自然是不能进后宫的。
见面的地点安排在乾清宫东暖阁。
李太后并没有进去,而是让人搬了个椅子在门口坐下。
不多时,
张居正撑着油纸伞,踩着雨水快步走来。
“臣,见过太后娘娘。”
“张先生来的正好,今日这场雨来的好啊。”李太后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点,可嘴角弧度怎么都控制不住。
没办法,占据舆论优势想不高兴都难。
张居正拱手贺道:“臣恭喜太后,恭喜皇上。”
“张先生此番进宫所为何事?”李太后笑问道。
张居正神色凝重道:“臣想大开御信司。”
和李太后一样,他在看到这场雨的第一反应也是做点什么。
此前御信司的存在显得鸡肋,但现在不同。
今日过后,朱翊钧就是百年难得的明君,圣君。
朱翊钧的御信司也是百年罕见的明政。
只要他再推波助澜,御信司将成为悬在百官头上的一柄利刃。
民不举官不究是民间的告官流程,放在庙堂同样适用。
要想查办哪个官员,需要有御史先弹劾,再以此为由开始查。
但御信司不同。
这方司衙面对的是天下百姓。
百姓固然不敢状告父母官,可他张居正敢啊。
就比如想办张四维的话,大可以让人写封信送到皇宫,他这个内阁首辅再顺势受命查办。
这种先射箭后画靶的操作能省去不少力气。
更重要的是,此时提议御信司无人敢反对。
“哦?”李太后饶有兴致道:“张先生可知皇上为了御信司整日劳碌?”
张居正道:“臣知晓,所以御信司需要改。”
“严禁嘘寒问暖,细枝末节侵扰皇上,只得奏报贪墨欺压等恶劣罪状。”
李太后神色微动,“可皇上也不好整日围在书信中央吧?”
“皇上课业为重,自然不好因这些事分神,所以,臣愿代劳。”张居正说这话的时候看不出半点不好意思。
谁管着御信司,谁就掌握了弹劾百官的大权。
左手弹劾,右手借吏部尚书之权查办。
他这个想法很完美。
可李太后怎么会舍得把这份权柄交给他,“张先生重病初愈,现在担着内阁我已经是于心不忍,怎能再让先生平添劳碌。”
“不如,暂时还让林琅来做。”
张居正眼中不可察闪过一抹笑意。
林琅是自家人,给他和给自己又有什么区别?
“太后体谅,臣万分感激。”
“那臣现在回去拟个章程,明日早朝再议。”
李太后笑道:“此事暂且不急,张先生先带人准备一下,迎皇上回京。”
“回京?”
……
百花山。
工部上下已经没有了刚下雨时的兴奋,几百人淋的跟孙子似的,东躲西藏找地方避雨。
七品以上的才有资格在祭台下面避雨。
身份不够的各自找木箱、树叶扣在头上。
聪明点的就几人扎堆,脱下外面的袍服系在一起,用木棍挑起一个雨蓬。
作为工部一把手的曾省吾档次高多了,他带着林琅躲在用来堆放火药的油布下。
林琅冻得牙关不断碰撞,发出哒哒哒声响。
山顶气温本来就低,这一淋雨更是冻得打摆子。
“你小子有点虚啊。”曾省吾哈哈笑道。
林琅没有反驳,这段时间光吃喝玩乐,身体素质的确跟不上。
看来是时候找太医调养调养了。
曾省吾大咧咧道:“我在你这个年纪火力旺着呢,隆庆三年的时候,我在十冬腊月天带人挖河堤,当时就穿了一件褂子。”
林琅听不惯人吹牛逼,当场戳穿,“腊月的河堤您老能挖动?”
“啊哈……那会儿你还没出生,那年腊月不冷。”曾省吾也是个厚脸皮,打了个哈哈就算过去了。
林琅挑开雨布往外看了看,雨依旧很大。
也不知道京城有没有下雨。
这种装逼的机会难得,要是太后看不见可就白瞎了。
这时,
他感觉肩上微沉,扭头一看,身上多了一件火红官服。
“叔父……”
曾省吾笑道:“穿着吧,要是把你冻出个好歹来,若兰那丫头还不得和我没完。”
“那您就不担心冻出风寒?”林琅感动不已。
曾省吾道:“没事,叔父身子硬着呢。”
说着,
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随后扭头看向一旁的工部侍郎。
工部侍郎很有眼力见,急忙将官袍脱下给曾省吾披上,“大人是工部主心骨,您可不能有什么闪失。”
曾省吾心满意足,“嗯——”
林琅:……
这片云积攒的很厚,雨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才逐渐转小。
正当一群人兴高采烈打算回京领赏的时候,下山的途中,迎面撞上一队人影自气喘吁吁的爬了上来。
“皇上?”
“皇上?”
林琅和曾省吾同时愣住了。
来人正是‘抢功’的朱翊钧。
“曾爱卿……”
朱翊钧面露赫然,这么明目张胆的抢占功劳,他真有点不好意思。
“哎呀。”
曾省吾急忙上前扶着朱翊钧,神色激动道:“皇上亲率臣等祈雨,诚意感天动地,快快护送皇上回宫。”
说完,
他回头吩咐工部侍郎,“传告下去,皇上天不亮就来到百花山布坛求雨,谁有异议,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这一套操作极为顺畅,以至于林琅都慢了半拍。
日。
自己最擅长的溜须拍马好像和这些人比起来稍逊一筹啊。
“曾爱卿有心,朕记下了。”
朱翊钧忍下尴尬,刚抵达半山腰的小队掉头下山。
山下凑热闹的人群早已离去。
就近找村子避雨去了。
朱翊钧跳上车驾,招手道:“林伴读,朕有话和你说。”
考虑到低调行事,这辆马车并不是皇帝专用銮驾,不过也很阔气。
里头铺着一张卧榻,金丝绣龙被褥,书案油灯一应俱全,更像是个小型房车。
茶水点心这些并未来得及准备。
朱翊钧拍了拍卧榻,“大哥,坐这儿来。”
林琅看着那被子上的五爪金龙,摇头道:“我在这就挺好。”
“大哥还是没把朕当自己人啊。”朱翊钧无奈摇摇头,拿起一个被子塞到林琅手里。
这个林琅没有拒绝,他是真的冷。
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总算是暖和了些。
朱翊钧目光灼灼的盯着他,问出了一路上都在思索的问题。
“大哥,这场雨真是用炮打下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