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啊!”
“儿不孝,儿要死了!”
魏进忠趴在祭台上捂着耳朵嚎啕大哭。
被五门大炮围在中央的滋味不好受,他甚至能看到黝黑炮口冒出的火光。
每一次发射都让祭台为之颤抖。
林琅望着天空忧心忡忡,本来信心满满的他,现在反而有点慌神。
曾省吾反而很轻松,笑道:“别担心,头三炮是找找云层位置,调整一下引线,现在绝对没问题。”
说完他回头大声喊道:“再来一轮,直到把雨轰下来。”
属官呆呆的站在原地,似是没听到他的话。
“搞什么呢?填装啊!”曾省吾怒道。
“大,大人……”属官呆呆的指着天空,“雨,来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
雨点接踵而至。
百花山顶陷入死寂,正弯腰搬运火药的工匠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所有人都保持抬头望天的动作。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安静的可怕。
只有雨点砸在树叶上的噼啪声响。
“下雨了……”
魏进忠趴在祭台上热泪盈眶,这是真正的死里逃生,“老天有幸,不忍要我性命啊。”
他的声音让众人惊醒。
曾省吾双眼通红,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率先跪了下来。
不是跪天,而是跪那五门巨炮。
试验是一回事,真正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亲眼见证人定胜天的激动无法用言语形容。
数百工部官员一个接着一个双膝跪倒,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他们不在乎能不能造福社稷,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发达了!
作为人力降雨项目的第一批元老,升官发财是必然。
工部主事已经趴在地上琢磨着该怎么写喜报了。
……
京城。
街头巷尾都在讨论着祈雨一事,数月的干旱让人变得烦躁,说话间也跟吃了枪药一样。
“咱们这位皇上纯粹是瞎搞,哪有让工部求雨的先例。”
“要我说啊,还不如请俩和尚道士试试,我听说妙峰山就挺灵。”
“丫扯蛋呢,妙峰山是求孩子的。”
“那起码也灵,总比让这群人求雨靠谱吧。”
“这话倒是不假,咱们这位皇上不行啊,比起先帝可差远了。”
“听说是奸臣进了谗言。”
“哪个奸臣?冯保?还是张居正?”
“一个叫林琅的伴读,俩月以前踏青会那个。”
“这人我见过,尖嘴猴腮的一看就不是好鸟。”
“……”
这样的一幕在各个茶楼街角上演。
相比于京城里的百姓,城外的农户早就开始骂娘了。
自打干旱开始,各村因为霸占水井水源大打出手,起初是几个人之间的斗殴,渐渐变成了村和村之间的械斗。
失手打死人屡见不鲜。
里长们管不过来,他们也没心思管。
夏收减产好歹还有点收成,要是再不来雨,秋天就得颗粒无收。
秋收一绝,想要饿着肚子熬过年关几乎不可能。
这种情况下,人往往会寻找最合适的发泄出口。
朝廷和当政者是最合适的人选。
于是乎,
原本还觉得当今皇上亲民,开设御信司的那帮人,开始咒骂起了朱翊钧。
认为这个小皇帝不务正业,就知道说些好听话,结果惹来上天降旱魃。
这个时候要是跳出个带头的,民变就此诞生。
而在怨声载道之际,远处天边的云朵变的乌黑,这乌黑似乎带着传染性,飞快蔓延开来。
“滴星了!”
“雨来了!”
……
“真的下雨了?!”
李太后跌跌撞撞跑到殿门前,凤眸圆瞪望着砸在地上的雨点。
“恭喜太后娘娘,天降甘霖!”宫娥们齐声喊道。
李太后喃喃自语,“及时雨,真是及时雨啊。”
天知道她这段时间压力多大。
朱翊钧怀疑送往御信司的信函被人筛选过一遍,他猜对了。
胆大包天筛选信函之人,正是李太后。
一个月前,抱怨大旱的民声陆续送到宫里。
李太后对朱翊钧严厉不假,可她更心疼朱翊钧,不忍第一次亲政的小皇帝看到百姓埋怨。
于是,
李太后命冯保辞去御信司事务,暗地里筛选书信。
确保朱翊钧不会被外界的风言风语影响。
“及时雨啊。”
李太后又重复一遍,竟是感觉双脚发软,若非宫娥动作快,就得瘫坐在地。
这一场雨免去了朱翊钧被天下指责,免去了她背后持政的诟病。
李太后被扶着回到殿内,下意识的抓起佛珠转动,“佛祖保佑……”
“不对,今天是不是工部祈雨的日子?”她猛然想到了什么。
宫娥茫然不知。
“是了,是了。”
李太后捂着嘴巴呼吸急促,“就是今天,快去叫皇上过来……不,我现在去找皇上。”
说完这句话,她提着凤袍快步走向乾清宫。
宫娥们赶紧撑伞在后面跟上。
刚走至隆宗门,就见朱翊钧同样快步跑来。
“母后!”
朱翊钧激动跑到李太后面前,“下雨了,林琅和工部真的把雨求来了。”
“我知道。”李太后语速极快道:“你现在立刻去百花山,记住,千万不要被人看到。”
“到了百花山后绕路上山顶,一定要尽快。”
“一定要跟着工部一同下山。”
朱翊钧下意识问道:“这么大的雨,儿臣去百花山干什么……”
话说到一半他反应过来。
祈雨是大事,更重要的是,真的祈到雨。
李太后是要将这桩天大的功劳安在他的身上。
试问,历来祈雨十次九空。
当今天子不忍民间疾苦,亲自登顶祈雨,仁德之心感天动地,上苍降下甘霖是什么含义?
“母后,这恐怕不太合适吧……”朱翊钧到底还没有进化成无情的政治机器。
李太后明白他心中所想,快速道:“娘知道你心中顾虑,放心,事后娘会重赏工部。”
“你现在立刻动身,片刻不得有误!”
朱翊钧:“这……”
“速去!”
“儿臣遵命!”
朱翊钧不敢反驳,当即命人备车,带着一众护卫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李太后望着他远去的身影,轻抚胸口默念。
“先帝保佑,列祖列宗保佑。”
正当李太后感慨之际,太监又匆匆来报。
“娘娘,元辅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