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宪成下意识的点点头,旋即连连摆手。
“林兄先等等,让某捋一捋。”
他挠挠额头总觉得怪怪的,却是怎么都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林琅哪会给他思考的机会,继续道:“你不用捋,我来告诉你吧,这不仅是功德,而且是大功德!”
“你应该听说过每次会试放榜后都有自尽的吧?”
顾宪成愣了一下,叹了口气道:“的确如此。”
举人赶考背负的压力巨大。
因为中举以后乡里,县里,府里都会赞助一笔。
进京赶考之前又会凑出一笔不菲的盘缠。
如此庞大的后勤支持,免去举子的后顾之忧,却也孤身背负着全宗族,乃至全县的希望。
许多人在落榜后自觉无颜面对父老,得知自己落第后在贡院上提绝命诗,然后用各种五花八门的方式自尽。
还有更多是回家后郁郁而终。
林琅继续诱骗道:“如果在得知自己落榜后,心灰意冷之际,咱们再告诉他并非是考的不好,而是名额到他这刚好没了,让他三年后再来一定能金榜题名,是不是就能挽回一条生命?”
顾宪成愕然。
好像是这么回事。
难道,这还真是功德不成?
林琅见他动摇,接着穷追猛打,“咱们赚钱也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而是为了东林书院!”
“我们是为了大明朝,为了万千百姓的未来!”
“为了光明伟大的事业拼搏!”
他言辞激昂,用力挥动双臂,似是带着万千愤慨。
顾宪成神色微动,犹豫片刻后郑重点头,“既是如此,顾某听林兄的。”
林琅眼中闪过一抹喜色,转头看向另外三人,“你们呢?”
“我们没意见!”X3
林琅又看向李进忠。
“林大人让小的做什么,小的照办就是。”李进忠干脆利索,他在宫里多年,深知机会来之不易。
眼下只要照林琅说的办,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林琅满意道:“那咱们继续说一下注意事项。”
“首先,顾兄你们选人的时候要避开囊中羞涩的举人,以免给他们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第二,优先挑选家境优渥,才学惊艳的目标。”
“第三,一定要写好字据,方便金榜题名后收钱……”
几人围在一起低声交谈,确定了一些细节。
顾宪成四人动身去各大会馆拉人头。
林琅则是看向李进忠,笑着道:“等这件事办完,我会请皇上让你恢复本姓。”
李进忠闻言脸色通红,姓和命根子,都是太监最看重的东西。
一个决定了是否入家谱,一个决定了是否能完整安葬。
“多谢大人!”
他激动的就要纳头拜倒,林琅扶着他道:“收钱的时候,万一人家问起你的来路,知道该怎么说吧?”
“小人绝对不会吐露分毫!”李进忠毫不犹豫道。
“不!”
林琅目光跳动,“你可以隐晦的告诉他们,你来自司礼监。”
……
从举子身上捞钱不难,这些人有的提前半年进京,为的就是提前打点路子。
现在花一千两就能进士及第后,并且还不需要掏钱,只需要写下一份字据,事成后才付钱。
这种千年难遇的福利很少有人会拒绝。
起先没人相信,顾宪成就把他带到了私宅。
李进忠虽然在宫里干的都是跑腿的活,好歹也是见过猪跑的人,拿着官腔没几句话就把人给忽悠的当场写下字据。
为了做戏全面,林琅还特意拉着张简修在私宅附近巡逻。
在得知是司礼监主导,元辅四公子为辅后,买进士的消息迅速在举人圈子里传开。
张简修不知不觉间成了帮凶之一。
明面上大家都对这种事嗤之以鼻,暗地里则是挥笔写下字据交给顾宪成,托他务必要交到大太监手中。
于是乎,
奇怪的一幕出现。
短短十天的时间,李进忠手里多了上千份字据,并且还在不断增加。
取士二百,包出去千份名额,这是一个很明显的骗局。
然而碍于名声和颜面,却没有一个人承认自己写过字据。
这一切都在林琅的预料之中,读书人嘛,好面子着呢。
值得一提的是,擢升总旗的圣旨下来了。
林琅摇身一变成了领导,有了独立的值房。
那件飞鱼服则是在溅上几滴油点子后再也没穿过。
……
这天是伴读的日子。
林琅没有带着朱翊钧逃课,他觉得自己需要学点文化,省的总是吃亏。
更重要的一点是,李太后在旁听。
许是太后在场,翰林院的师傅们讲的那叫一个卖力,什么之乎者也,什么仁孝礼义,说的慷慨激昂催人泪下。
林琅真的流泪了。
他昨晚本来就没睡好,再加上堪比高数的课程,搞得他哈欠连天。
太后在旁看着又不敢张嘴,只能面目狰狞的憋回去,憋的两眼通红。
朱翊钧也好不到哪去,内廷账目爆雷在即,他满心都是那二十万两白银,更是听不下去。
好容易熬到日讲结束,师傅们陆续退去。
不知道李太后是怎么想的,突然挥手赶走了太监宫女,开口道:“皇上,方才几位师傅讲的可曾记住了?”
“记住了!”朱翊钧忙道。
“背一遍。”李太后道。
“嗯……”朱翊钧迟疑了一下,然后看了林琅一眼。
林琅用力点点头,示意他可以的。
朱翊钧信心大增,开口背道:“是时,上在位岁久,渐肆奢欲,怠于政事,而九龄遇事无细大皆力争,林甫巧伺上意,日思所以……所以……所以……”
川堂鸦雀无声,只有他的小声所以。
李太后脸色微变,“伴读,你来背。”
啊?
还有我的事呢?
林琅傻眼了。
“怎么?你也不会?”李太后语气不善道。
这是吃了枪药了?
林琅心里犯嘀咕,连忙回道:“太后圣慈仁厚,方才叫臣那一声似是天籁,让臣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一时间竟是忘了师傅们教的课。”
朱翊钧瞪大眼睛,似是懊悔自己咋就没想到这个借口。
李太后更是猛地咳嗽两声,她没想到林琅竟会说出这么一句。
林琅急忙关心道:“眼下春寒未退,太后要保重圣体啊。”
经他这么一打岔,李太后差点忘了自己本来想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道:“休得胡言乱语,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