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逃不过,林琅只能低着头乖乖道:“臣,不会背。”
李太后扫了他一眼,淡淡道:“皇帝不会,你这个伴读也不会,究竟有没有听进师傅们的课?”
林琅和朱翊钧低着头不敢言语。
李太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轻声道:“师傅们讲的是《资治通鉴》唐纪三十??开元二十四年,玄宗在位日久,太平日久,便放纵奢侈、贪图享乐,渐渐懒得亲自处理政事。”
“宰相张九龄为人正直,无论大事小事,只要不对,就当面力争、不肯妥协。”
“而李林甫则善于揣摩皇帝心思,天天想着如何陷害张九龄这样的忠臣。”
完蛋!
林琅猛地一个哆嗦,这听着怎么有点针对自己呢。
“皇上,你觉得玄宗如何?”李太后问道。
朱翊钧连忙道:“在位之初算是英明,日久昏聩,不似人君。”
李太后点点头,又看向林琅问道:“你觉得李林甫如何?”
这都不是暗示了。
就差把奸臣俩字写在林琅的脑门上。
林琅咽了口唾沫,“回太后的话,不好。”
“既是知道不好,为何要效仿于他?”李太后声音冷淡道。
这帽子说什么都不能接!
林琅硬着头皮道:“臣向来忠心耿耿,不知太后此话从何说起。”
李太后见他还在嘴硬,冷笑道:“你近日在京中干的蠢事,真当没人知晓?”
“赚钱都赚到科举头上,你是真的胆大包天!”
果然是因为这个。
林琅非但没有意外,甚至早就有了思想准备。
东厂番子可还一直盯着自己的。
冯保不可能不把这件事报给李太后。
“太后说的这件事啊,我想这其中肯定有些误会。”林琅道。
“事到如今还敢说是误会!”
李太后凤目一瞪,怒斥道:“一千两银子包进士及第,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朱翊钧见势不妙连忙开口,“母后息怒,此事并非……”
“没问你,让他说!”李太后打断他的话,看向林琅继续道:“听说你最善口辩之才,今日就让你说,看你能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闻言,林琅暗暗松了口气。
怕就怕不让说话,只要让我张嘴,那今天这事就好办了。
“启禀太后,兜售进士名额确有其事,但臣绝没有舞弊。”
李太后轻哼一声道:“知道你没有舞弊,而且我还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填补内帑空虚,否则你以为会在这儿和你说话?”
若非是因为知道林琅是为了帮内帑缓解压力,她早就命人把林琅给抓了去。
朱翊钧脸色通红,脑袋恨不得埋到胸膛里。
“太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林琅正色道:“填补内帑,只是皇上和臣计划的一部分,是私。”
“更重要的第二部分,则是为了国家!”
又来了!
朱翊钧心里莫名多了几分安全感。
每每这个时候,大哥总是会说出点让人无可反驳的理由。
林琅道:“试问太后……”
“没功夫听你掰扯,说重点!”李太后皱眉道。
“哦。”林琅收起准备好的长篇大论,朗声道:“这第二步,就是为了朝廷选拔人才制定。”
“今年会试选出的进士只有两类,要么是交了字据想要抄近路,买心安的一类。”
“要么是坚持用真才实学博取功名的一类,这些人的名字都会被皇上记在心里,日后根据每个人的秉性安排职位。”
“都说君心难测,臣心亦是难测。”
“此举就是为了测一测未来大臣的心。”
好不要脸啊!
朱翊钧偷偷看了林琅一眼,心中难掩敬佩之情。
竟然能把设局捞钱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厉害,厉害。
“皇上?”李太后喊道。
朱翊钧跟着林琅久了,自然而然学去了几分神韵,当即大义凛然道:“这才是儿臣和大……伴读的本意。”
“儿臣以为自古都是臣子揣摩君上的心思,这才有了李林甫蒙蔽圣听。”
“假如唐玄宗能知晓李林甫的心思,一定会有所防备。”
“所以,儿臣就和伴读商定了此法,好在心里有数。”
“而且……”
他颠颠跑到李太后身旁,俯身凑到耳边轻声道:“儿臣可以找机会用字据敲打敲打,可做到控驭内外。”
李太后神色微动,大为意外的看着装模作样的朱翊钧。
她心里明镜似的,什么计划的一部分,什么控驭内外,就是君臣二人临时编出来的瞎话。
可是,
这同样是一种进步。
以前的朱翊钧每天都战战兢兢,每每犯错第一时间认错道歉,恳求自己和张先生的谅解。
现在却是敢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小脑瓜转的飞快。
如果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李太后定会怒其不争,可朱翊钧是皇帝。
历经三朝的李太后清楚的知道,圣贤仁德是做给外人看的表象,皇帝需要不择手段,需要冠冕堂皇。
以往她生气更多是因为朱翊钧太乖,乖到坐在皇帝的位子上不称职。
显然,现在的朱翊钧已经有了几分雏形。
这一切的改变,就从林琅入宫开始。
李太后轻笑一声,道:“皇上深谋远虑,是娘亲想多了。”
君臣二人齐齐长舒一口气。
李太后又道:“不过这种事终归是上不得台面,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是是是,记住了。”朱翊钧连连点头。
李太后盯着林琅道:“你没听见?”
“臣,谨遵懿旨。”林琅很是乖巧,心里却是泛起了嘀咕。
奇怪。
今天李太后怎么这么好说话?
“还有件家事我想和皇上谈谈。”李太后道。
林琅识趣的拱手道:“臣告退。”
李太后看了他一眼,“你在这待着就是,没人赶你出去。”
林琅有些意外,家事自己也能跟着掺和?
他很不理解,却也只能老老实实的站在原地。
又听李太后然后继续道:“鏐儿今年十四岁,是时候该为大婚做筹备了,他是皇上唯一的兄弟,性子温和敦厚,这婚事理当慎重,皇上意下如何?”
朱翊钧当然没有二话,连连点头道:“儿臣只有这么一个弟弟,婚事自然不能马虎,明日就着礼部细细遴选清白书香人家。”
李太后面带微笑,拉着他的手温和道:“王妃人选娘不担心,只是这大婚礼制,希望能从优便从优。”
“娘的意思是?”朱翊钧听出了些许不寻常。
李太后语重心长道:“鏐儿是亲王,天下人都看着呢,首饰依仗府邸妆奁之类的一律不要吝啬。”
“别总听老臣说什么国用不足,祖制不可逾,他们不懂天家骨肉情。”
朱翊钧一愣。
听这意思,母后竟是打算大操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