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东暖阁。
小太监在外头轻声喊道:“皇上,伴读官林琅求见。”
里头立刻响起朱翊钧惊喜的声音,“快让他进来。”
林琅推开门,暖阁里不光有朱翊钧,还有一位三十左右的身穿青色袍服,胸前獬豸补子的文臣。
“见过皇上。”
“免礼。”
朱翊钧急忙道:“你可算来了,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
林琅看了一眼那位官员,“多谢皇上记挂,臣已无大碍。”
那文臣面露惊异的看着林琅,还从未听过皇上对谁这般热情。
况且还只是个伴读。
“无碍就好。”
朱翊钧松了口气,笑着介绍道:“这位是朕的伴读官林琅,考成内廷,便是他上的谏言。”
那文臣一惊,匆忙躬身行礼,“原来是林大人,本官六科给事中,吴中行。”
大明纠察官?
林琅不明就里,自己印象中应该不认识这号人物才对。
不过,人家热脸凑上来,他也不好甩个冷屁股。
“原来是吴大人,失敬失敬。”
朱翊钧笑道:“昨日朝会上,吴爱卿是第一位公然支持朕的人,此番忠心天地可鉴。”
“陛下盛赞,臣万不敢当。”吴中行谦逊道:“倒是林大人思君之思,忧君之忧,实为我等臣子楷模。”
这下就明白了。
原来是站在了朱翊钧夺权风口上的第一人。
一跃从朝堂小透明,成了皇帝眼中的亲信候选人。
林琅作为制造风口的推手,自然也成了他的感激对象。
“吴大人不惧权势,敢为天下先,这番胆量忠心才是我等需要效仿的对象。”林琅投桃报李,跟着吹捧道。
吴中行回道:“若论敢为天下先,吴某不敢与林大人相提并论,天下官员何止十万,竟无一人为陛下出谋献策,林大人才是吴某效仿的偶像。”
“吴大人只是苦于没有机会,若能得见圣颜,想必也会如此。”林琅道。
“还是林大人更胜一筹!”
“吴大人才是忠良楷模!”
呦呵?
还是个同道中人?!
二人彼此对视,顿生惺惺相惜之感。
“你二人就不要争了。”
朱翊钧打断了他们的吹捧,“吴卿你先下去吧,做好朕交代你的事。”
“微臣遵旨。”吴中行躬身行礼,与林琅擦肩而过时用力点头示意。
有点意思呢。
林琅本以为科道言官都是呆板的榆木疙瘩,这位吴中行倒是有趣。
等到暖阁中再无旁人,朱翊钧不再遮掩,兴奋道:“大哥快坐,事办成了!”
“吾皇威武!”林琅笑道。
“我和你说,昨天朝会真是把我吓得不轻,你是没看见满朝大臣的脸色……”
朱翊钧憋了两天,此刻终于找了宣泄的出口。
以往不论什么事都由三巨头出面,这还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件大事,以至于激动到昨晚都没睡好。
林琅是个合格的听众,时不时在关键节点问上一嘴,给足了朱翊钧情绪价值。
直到听说他跑到慈宁宫与太后对峙那段。
“直呼太后?你疯了?!”
林琅惊呼出声,他原本给的建议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卖卖惨就行了。
哪个当娘看见儿子抹眼泪不心疼。
“我也没办法啊。”
朱翊钧双手一摊,无奈道:“母后话里话外都向着大伴,他又跪在那装可怜,不来硬的根本行不通。”
“不过后来母后让大伴出去了,我见她语气软下来,就照你说的开始哭惨,母后也跟着掉了眼泪。”
“最终母后虽然没明说答应考成的事,但也没有再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林琅这才松了口气。
他真怕朱翊钧上头撕破脸,李太后一气之下废了他这个皇帝。
这话还真不是随便说说,别看李太后整日坐在慈宁宫,实则她才是最具政治影响力的那个人。
隆庆皇帝的遗诏意思明确:国事听张居正的,内事听冯保的,一切大事请旨两宫太后。
万历初年两位太后还一同决议,后来陈太后无心持政,最终的解释权就落在李太后一人身上。
她要是写下一道皇帝不德,另择贤君的懿旨,在大明朝的法理上完全可行。
“皇上下次千万千万不要冲动行事,在太后面前一定要顺着来。”林琅提醒道。
“记住了。”
朱翊钧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其实他昨天回来后也暗自后怕。
好在母后心软,否则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皇上现在什么打算?”林琅问道。
提起这个朱翊钧来了劲头,双眼明亮道:“就按之前说好的,找几个信得过的内臣作为考成司,做做监察二十四监的样子。”
“重要的是拟定新的规矩,今后宫中用度都要朕亲自批阅。”
“其实这两日冯保已经老实多了,再也不用看他脸色行事。”
小皇帝终于尝到了权力的甜头,林琅适时发挥奸臣本色,拱手朗声道:“恭喜陛下迈出亲政第一步!”
“哈哈哈。”
朱翊钧放声大笑,心里无比痛快。
“此番成绩大哥功不可没,这样……”
他低着头一阵寻摸,最后目光停留在腰间的玉带上,咬着牙使劲将正前那颗最大的玉板扣了下来。
“寻常赏赐难表朕心,这和田玉便送给大哥吧。”
“使不得!”林琅慌忙推辞,虽说是奔着赏赐来的,可这玉带上的玉石他可不敢要。
“大哥拿着就是。”
朱翊钧强行将玉板塞到他手里,满不在乎道:“大不了让银作局再做一条就是,这个主我现在还是能做得起的。”
败家子儿啊!
林琅嘴角微抽,他突然觉得提前让朱翊钧掌权不是什么好事呢。
这小子不会把内廷搞得乌烟瘴气吧。
“还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大哥想听哪个?”朱翊钧扶着缺了颗玉板的腰带问道。
“先听坏的吧。”
朱翊钧想了想,“还是先说好的吧。”
“今天早上张先生来了一趟,为了让我能全力主持内廷大事,将日讲时长缩减为一个时辰。”
“看来张先生还是支持我亲政的。”
到底是小孩脾气,昨天还对张居正恨之入骨,现在又变了主意。
林琅虽然不意外,却也装模作样道喜一番。
“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日讲一改大哥伴读的规矩也要跟着改。”
“我失业了?”
林琅狂喜,他真不想往宫里跑,有这时间躲在北镇抚司多舒服。
然而朱翊钧继续道:“以后大哥每日辰时进宫,只待一个时辰就要离去,我还真有点不舍。”
……白高兴一场。
“看大哥的反应,难道不愿意陪我读书吗?”朱翊钧不满道。
林琅忧心忡忡道:“眼下正是皇上亲政的关键时期,我若是在宫里,你还有心思理政吗?”
“况且我整天往宫里跑,何时才能坐上指挥使的位子,何时才能为皇上分忧!”
闻言,朱翊钧大为感动,“大哥果然为朕操碎了心,这样,我给大哥写道豁免圣旨。”
“特许大哥每三日入宫伴读。”
“七天吧,北镇抚司的事儿比较多。”
“七天太长,大哥不在我心里没个着落,五天吧。”
“那就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