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兄果真见解独到。”
林琅的声音清亮,引得一众回头张望。
徐光启见又来了新的支持者,变得愈发亢奋。
“这位兄台认可实学?”
林琅笑道:“当然认可,而且我本人就精通实学。”
这话使得徐光启稍有不悦,他自认是实学的第一人,自然是不服林琅的。
“兄台这话太过自大了吧,实学高深莫测,谁敢妄言精通。”
林琅哈哈一笑,“自不自大,咱们笔下见真章。”
他上前拿过木炭,随手在木板画下一横一竖。
“这是两条轴线,相交的点为中心点,在平面上,任意一点都能用两个数字定位,这叫经纬线。”
“假如这是一张堪舆图,我们所在的书院,就可以说是经8,维2。”
周围的举子听得眉头紧皱,这话题对他们有些超纲了。
反观徐光启心思微动,他倒是看出了些许端倪。
正打算研究这测看地图的办法,就见林琅将木板翻转,手腕一动画出个圆。
“假设这是风车,风车受风,非只一股蛮力。”
“风之来向,为矢向;力之大小,为长短。”
“斜向之力,可拆为二:一者沿切线推转,一者压向轴心,合则为力,分则为势,分毫可算……”
徐光启愕然。
林琅画的就是他翻译的几何学问,只不过,木板上的要更加精简易懂。
什么向量分解,力矩平衡更是听都没听过。
不等他弄清楚,林琅将木板丢到一旁,索性蹲在地上写画出一个三角形。
“任意三角形,三中线必共点,三分线段,三垂线亦共点,三内角平分线亦共点,万形不变其宗。”
“望山高,测海远,量城阔,不必亲至,只需立标测量,以比例放大一算即可。”
徐光启兴奋道:“这个我知道,这是周髀算经中的勾广三,股修四,径隅五。”
林琅微微一笑,继续低头写画,“刚才是最基本的几何,根据以上推演。”
“可以得出力的分解,抛物线轨迹,甚至星体运行……”
竹园中寂静无声。
只剩下林琅一个人的自言自语,以及木炭划过砖石的摩擦声。
举子们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可看徐光启瞪大双眼,呼吸急促的模样,也能猜个明白。
此人是真正的几何高手!
良久,
林琅丢掉木炭拍拍手,长舒一口气,“这些年忘得七七八八,能记住的也就这么多了。”
“看看你能明白多少?”
众人起身看去,小半个竹园都被各种稀奇古怪的图形符号填满。
莫说懂,就是见都没见过。
“这是什么鬼画符?”
“怎的像土龙似的歪七扭八?”
“莫不是此人信口胡来的吧。”
“看徐兄那模样,想来是有真才实学。”
徐光启痴痴的望着那些符号,激动到浑身颤抖。
尽管其中的八成他不认识,可余下的两成,他跟着那西人学过。
面前陌生男子讲的要比西人更通透,更精妙!
可见那句精通并非虚言。
徐光启回过神,看向林琅郑重一拜,“在下徐光启,方才孟浪之言还请勿怪。”
“在下林琅,北镇抚司校尉。”林琅笑呵呵道。
这话出来,周围的举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文人向来不喜朝廷鹰犬。
徐光启一愣,他本以为林琅是钦天监的人,毕竟只有钦天监才会精通数术之类的学问。
“林兄既是校尉,为何懂得这么多实学?”
林琅避开这个问题,笑道:“不分粗细的线,不分大小的点,完美无瑕的圆……这都是脑海中虚无缥缈的想法。”
“我觉得叫它虚学更贴切。”
徐光启连连摆手:“林兄此言差矣,几何可用于田亩、治河、兵甲、火炮,这可不虚。”
“推演的再完美,无法将其落到实处,终是空中阁水中月,难道不是虚学?”林琅故意问道。
徐光启道:“那就落到实处啊!”
林琅反问道:“就凭你的几句话?”
“徐兄公然卖弄西夷学说,试程朱理学为无物,只会激起诸公厌恶,实学如何落到实处?”
“即便得了某位大人的赏识,他可敢提拔?”
“若你因实学得了名利,又置那些穷首皓经的士人于何地?”
一连串的反问丢出来,令徐光启脑中嗡嗡作响。
这些问题只有一个答案:人性!
大多官员士子不排斥西学,只要能得了名声和官位,管你什么西学南学。
重点在于旁人苦研半生八股,好不容易坐到高位,他徐光启凭什么拿着一本西学就能升官发财?
科举取士虽然有弊端,但总得还算公平。
西学可以出现,但不能毁了旁人的仕途。
“我,我没想名利,我只想让世人知道实学之妙。”徐光启辩解道。
这就是年轻,心气高,做事不讲后果。
林琅道:“做事需要人力财力物力,无名无利,你用什么测量山河?”
“再者说,你当真没想过名利?”
徐光启被他问的低下头,脸色涨红。
谁人不想少年成名,他不远千里来到京城花销巨大。
要说没有私心绝无可能。
“实话告诉你吧,我今日前来就是奉命前来捕你。”林琅道。
徐光启嘴唇发白,“林兄……”
林琅摆摆手,“只是我看你是可造之材,动了恻隐之心。”
“几何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懂得审时度势,知进退。”
“待你功成名就,有了对话衮衮诸公的底气,那时再抬出实学,方能真正造福天下。”
“而不是在这人多眼杂的书院招摇,为自己招惹祸事。”
他的话不仅是在提醒徐光启,更是警告在场的举子。
这些人或许是被实学吸引,但多数和隔壁梅园一样抱着走捷径的心思。
一些脑子活泛的已经悄悄退了出去。
别人这么说或许没用,但这位锦衣卫就是几何高人,还不照样是个校尉?
没有实力的实学,就是空谈!
“我竟是险些酿成大错。”徐光启后背已被冷汗打湿。
前几日顺天府衙派人前来,被他和众举子联声骂退,当时还暗暗得意,却没察觉到那是祸事的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