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主力是徐渭,林琅自觉充当了跟班的角色。
二人慢步走进书院,里头布置的倒是雅致。
书院分为梅兰竹菊四个院落,秋菊未开,院子里没什么人。
其他三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尤其是梅园更是人满为患。
寒梅树下围着小火炉品茗畅谈,很对文化人的胃口。
徐渭望着梅园目露回忆,“初来京城那年,文清书院还没这么多人,那时院主刚移栽的寒梅才一人多高,现在竟是生的满园怒放,时光真如白云过隙……”
“您老先别感慨,办正事要紧。”林琅小声道。
徐渭气的胡须乱颤,这小子总是毁人雅兴。
两人不知道具体是哪位在妖言惑众,只能挨个院子寻找。
直到此刻,林琅才知道什么叫直言!
以往在街头巷尾听到的论时政,和这些举人老爷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当今苛政猛如恶虎,皆是拜庙堂上那位元辅所赐,但问功效,不问品行,提拔的都是些严刑峻法之徒。”
“他张居正品行不端,手下又何来正直?”
“以君臣之义效忠数十载,竟是不能尽一日的父子之情,这般蔑弃纲常,又待如何?”
“兄台此言差矣,我观元辅虽铁腕无情,却也做了不少好事,仅是以银代粮就为百姓省去多少力气。”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银代粮看似为民,实则银子都在富户手中,一石粮换多少银,还不是富户说了算?”
“竟是如此?张居正其心可诛!”
另一撮士人吵的更加激烈。
“想我江南富庶地,而今民生凋敝,只得以织造谋生,乃是朝廷取之无度,仅苏松一带赋税就顶得上北方数省,就因京师在北,南方就该当受此屈辱不成?”
“这话在下不敢苟同,江南民生也算凋敝?织女一个月的营生抵得上北方县令,南方富庶,莫不该为国献力?”
“天下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凭什么北方坐享其成。”
“九边军士多为北方壮丁,保家卫民怎可说是安享其成。”
“咱们在说赋税!”
“赋税怎了?北方天寒,每年柴炭就是不菲的支出,若是赋税均等,北方百姓还有活路吗?”
“你来南方试试!”
“你来北方试试!”
“你来南方。”
“你来北方。”
“两位兄台消消气,依我看,这都是朝廷无能,满朝栋梁竟想不出两全之策。”
南北士子握手言和,调转枪口开始喷户部。
林琅听的瞠目结舌。
这些人就是纯粹的喷子,看什么不爽喷什么,根本就不考虑该怎么解决问题。
你觉得大明不好,应该努力建设,而不是一味谩骂。
他的评价是:一群试图用激烈言辞博名声的投机分子。
徐渭同样听得眉头紧皱,他年轻的时候点评时政可不是这样的。
现在听起来更像是街头妇人骂架。
“天下士林无可救药!”徐渭无奈摇头。
林琅还算乐观,笑道:“应该不全是这样,只不过来物以类聚,坐在这儿的都是一类人。”
“真正为国为民的士子,才不屑于在此蹉跎。”
“教坊司里就有不少眼界毒辣的有志之士。”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文清书院里坐着一群骂闲街的举人,反倒是教坊司里的官绅士子有独到见解。
当真是滑稽。
梅园里没什么看头,二人走进竹园。
这里的人不多,十几位年轻书生正围坐在一个少年身旁。
少年十七八岁,生的五官端正,穿着略显单薄的棉袍,头戴一方儒巾,眼睛明亮异常。
围听众人时不时发出喝彩叫好。
就是他!
“咦?”
徐渭面露诧异,“此人竟然只是秀才。”
林琅道:“你不也是秀才……好吧,当我没说,徐先生怎么看出来的?”
“举人多穿黑花缎袍,只有秀才才会穿镶边的棉袍。”徐渭解释道。
林琅四下看了一圈,好像还真是这样。
只有这个少年穿着普通的棉袍,只用黑缎缝了个边。
这就更不得了了。
明朝科举有严格的等级压制,举人见了进士要以学生自居,秀才见了举人同样如此。
一个秀才能得到这么多举人的认可,定然非同凡响。
“诸位年兄,晚生昨日便说过,实学胜虚谈!”
“庙堂衮衮诸公大谈天下,满口仁义,可他们做了什么?”
“千百年来所图也不过赋税二字,为了涨税减税争个不休。”
“便是说上一万句,一亩田该产多少粮就是多少粮!”
林琅精神一震,这还跳出个实业救国的祖宗?
那少年挥动着手里的书籍,“晚生去年结识一位西藩,耗时半年终译得西方几何。”
“此书祛浮气、练精心、发巧思,点线面角皆有定理,测量推算皆可证实,以此可推算天象,治农、治水、治兵……无往不利,此乃实学之根本!”
几何?!
林琅脚底一软险些跌倒。
这少年姓徐,也就是说……
他是徐光启?
那位推广红薯,编写大名鼎鼎的《农政全书》。
首创点、线、面、平行等术语,一直到几百年后仍在沿用的实干家,徐光启?!
而此时的徐光启还只是刚摸到近代科学门槛,便热血沸腾的奔赴京城的少年,试图用自己单薄的力量唤醒沉睡诸公。
一位年轻举子点头赞许,“徐生说的不错,虚谈只是救时,实学方能救世。”
“昨日我回去后细细揣摩水车,发觉竟是与你所说几何丝毫不差。”
“角度,决定水车阻力!”
“我中夏造出水车千年,却是无人深究其中奥妙,竟是让西人得了真谛,惭愧啊。”
明朝能做官的在各方面都有所涉猎,八股是仕途敲门砖,单凭八股文不够。
这年头的士人不仅学八股,平日里还会学习九章算术之类的数学知识。
徐光启听闻此言越发亢奋,大声道:“年兄不必妄自菲薄,欲超胜,先会通,欲会通,先译文,此非崇洋,乃学无尊卑之见。”
“诸位请看,今日我将演示那千里镜的玄妙!”
他拿起一块木板,用黑炭在上方写写画画。
什么光线折射,什么焦点……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徐渭面露不悦,“此人言辞颠倒,让人听得昏昏欲睡。”
“果然是妖言惑众!”
林琅在得知是徐光启后,就知道今天带徐渭过来是多余的了。
要说四书五经他不会,可要说数理化,嘿嘿,从牙缝里抠点就够这小子消化的。
想到这里,林琅整了整衣冠,大步走了过去。
“你做什么!”
徐渭急忙拽住他,“此人满口胡言,我……我不知如何辩驳。”
林琅自信一笑,“放心,我是专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