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琅笑道:“你能明白就好,也不枉我浪费半天口舌。”

    徐光启一揖到地,后怕道:“多谢林兄搭救之恩,某定当铭记于心。”

    “什么恩不恩的,早些回家吧,京城不是你现在能待的。”林琅洒脱的一挥手,迈步离去。

    “林兄!”

    徐光启叫住他,快步追了上来。

    “还有事?”林琅不解道。

    徐光启不好意思道:“不知林兄可否向在下传授您的几何学识,林兄放心,在下只为解惑,断然不会四处宣扬。”

    见他还不死心,林琅无奈道:“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读书,听一句劝,速速离京!”

    他向来不愿意管闲事,换成旁人才没这些耐心。

    只是看到这位近代科学奠基人,心中难免有些波动。

    十六世纪什么最重要——人才!

    相信徐光启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支持,一定能超过原先的成就。

    现在这些举子仗着功名在身肆无忌惮,迟早会逼得张居正出手。

    只有远离京城才能保证安全。

    林琅虽然对明史研究不多,但他这次猜对了。

    ‘清议’之风愈演愈烈,已然成了改革路上的绊脚石。

    待到万历八年,也就是明年,张居正一怒之下烧毁天下书院72座。

    士林敢怒不敢言,转而在私下里集聚,东林党也在那时崭露头角。

    徐光启年轻气盛,好在能听懂言外之意。

    他没有继续争执,又是深深一鞠躬,“在下听林兄安排,回去后定当奋发图强,来日做了官再来报答。”

    ……

    本以为棘手的任务,办起来异常顺利。

    还捎带手让徐光启欠了个人情,这买卖划算。

    回去的马车上。

    徐渭看着林琅越看越稀罕,“以往倒是小看你了。”

    他对实学无感,但那番剖析诸公的话语让徐渭大为惊叹。

    年纪轻轻对人性把握如此精准,一语道破新学的困境。

    这是处世智慧,也是他徐渭最最缺少的东西。

    “小道尔。”林琅傲然道。

    徐渭知晓他最会顺杆爬,摇摇头道:“现在书院事了,厂公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万一他不依不饶,你又当如何?”

    林琅浑不在意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要是他真把事做绝,我就跑路。”

    “大不了跑到湖广再办个假户籍,爷们在哪都能混得开。”

    话虽如此,他清楚的知道根本不可能。

    自己要是跑了,杜薇怎么办?

    为自己保举户籍的秦仓怎么办?

    他自认小人,却也做不出为了保全自己,连累旁人的行为。

    除非……搭上张居正的车,背靠朱翊钧和张居正两条大腿,冯保不足为虑。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这么做。

    况且元辅的车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搭上的。

    与此同时。

    皇极门外一片死寂。

    朱翊钧端坐在龙椅之上,双拳藏在袖子里攥的指骨发白,掌心早已被汗水打湿。

    就在刚才,散朝之前他说出了内廷用度铺张浪费的话。

    结果和预料的一样。

    以张居正为首的百官,或错愕、或震惊、或骇然、或欣喜。

    尤其是在旁伺候的冯保,脸色阴沉的恨不能滴水。

    一向逆来顺受的小皇帝未经商议,突然借着用度发难,无疑是将他这个紫禁城大总管推至风口浪尖!

    冯保心中警钟敲响,上前轻声道:“皇上,内廷之事乃皇上家事,还是散朝后与太后商定的好吧?”

    声音不大,隐隐还带着指责之意。

    朱翊钧本能的想要逃避,可又意识到一旦回避,那夺权的事只会更加艰难。

    他定了定心神,轻声道:“所谓天家无私事,朕的家事,便是天下人的事。”

    “既事关天下,自当由诸位爱卿一起拿个主意。”

    闻言,

    朝会上再度一寂。

    听这意思,皇上和冯保闹掰了?

    打算拿冯保开刀?

    元辅的意思?

    还是太后的意思?

    “皇上所言极是,臣欠妥当。”冯保脸色愈发难看,目光不自觉看向张居正求援。

    张居正眼眸半合,只当看不见。

    作为盟友,他很想帮冯保,可现在怎么帮?

    天家无私事这等冠冕堂皇的话一出来,他又能说什么。

    况且,皇上将家事摆出来,你还真敢插手啊?

    除了催婚催生能干涉两句,其他的身为臣子只能说皇上圣明。

    朱翊钧开场得利,心中有了些许底气,微笑着再度开口:

    “诸卿为何一言不发?”

    稍作停顿后,他继续道:“既然你们不说,那就朕说。”

    “自朕登基已有七年之久,而今不敢妄谈四海升平,倒也外夷归顺,太仓富足,百姓安居。”

    “朕垂拱而治,这一切当归功于张先生和诸卿恪尽精忠,感激之心言不能述。”

    这些年的书不白读,场面话随口就来。

    然而,

    朝臣心中越发凝重。

    这种时候要把话分成两段,前面的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最后半段。

    “然!”

    朱翊钧话锋一转,起身肃穆道:“歌舞升平日久,宫中渐兴奢靡之风。”

    “自太祖立国大明为始,就以内廷节俭视为治国之本,恤民之要,一丝一缕,皆民膏脂。”

    “朕不敢违背祖训,更惶恐此风日久,天下纷纷效仿。”

    “所以,朕欲借考成法一用,以此课考内廷,以遏浮糜!”

    “众卿以为如何?”

    庙堂再度陷入死寂!

    有资格站在皇极门的哪个不是人中龙凤?

    许多人已经反应过来。

    不是闹掰!

    天子这是欲要夺权!

    课考内廷,主掌者只能是皇帝,太后都没有这个资格。

    一旦起了这个引子,日后内廷二十四司都将统归朱翊钧。

    想到此处,大臣们看向朱翊钧的神色明显凝重。

    七年前那位还没龙椅高的天子,已然生出了统御江山的野心。

    趁所有人不备先是以铺张为由,又扯出歌舞升平吹捧百官,再抬出太祖遗训,考成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不少人暗自打量张居正和冯保的脸色,试图看出二人的想法。

    而聪明人已经开始行动起来。

    “陛下圣明!”

    一侧言官率先发声,“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陛下能自俭于宫闱,则臣下何敢奢于官府?百姓何敢流于奢靡?”

    “臣吴中行,伏惟圣裁!”

    死言贼!

    他的出现使得不少人心中暗骂。

    附议就附议,还自报姓名,生怕皇上记不住你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