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的徐渭便是因为所谓的风骨饱受苦楚。
原本是入赘的倒插门,却自持傲骨,不肯低头。
软饭硬吃也没事,嘴巴甜一点,老丈人丈母娘一开心,自然乐意把钱给你花。
可他觉得这样太丢人,仗着有学问整日趾高气昂。
这能有好日子就怪了。
林琅笑道:“一个猴一个拴法,一个人一个脾气。”
“我这脾气也未必就是好的。”
徐渭举杯一饮而尽,“反正你这脾气不吃亏。”
林琅不置可否的笑笑,再次帮他斟满。
“这次求到您身上,主要是想问问那个文清书院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老冯子叮嘱不许动粗?”
徐渭是士林中人,这个问题对他来说等同于常识,“文清书院就是一家普通的民学,主要是里面的学子非同小可。”
“每当会试前一年,各地举子都会进京赶考,他们大多会住在本地乡绅开办的会馆中。”
“白天无事就会到文清书院小聚,起初是因为文清书院环境雅致,又不禁外来人,时间一长就成了举子们谈天说地的好去处。”
高级文化沙龙?
林琅脑子里蹦出这么个词,又觉得不是很准确。
举人是大明官场预备役,并非后世那种闹闹绯闻,睡睡粉丝的伪大师。
也难怪顺天府衙不敢硬来,冯保都要为之小心。
明朝的举人、监生、秀才有权议论时政,批评朝廷,点评官员。
甚至是鼓励清议,只要不是无的放矢,骂的越厉害就越是有见地的表现。
嘴巴够毒还能混一份上的了台面的履历。
这群愤青还没经历过官场荼毒,仗着功名在身还真不吃以权压人那套。
林琅意识到自己还是把冯保想的简单了。
面对这么一群愤青,自己过去但凡说错一句话,迎面而来的就是无数口诛笔伐。
他不在乎名声,可这个社会在乎啊。
名声一臭,离社死也就不远了。
“徐先生明天有空吗?”林琅殷切问道。
对付文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还施彼身。
徐渭连连摇头,“我活了半辈子,不想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徐叔父……”
“别来这套,我这一把年纪丢不起这个人。”
徐渭现在属于爱惜羽毛的阶段。
其他的还好说,可这种事打死他都不愿意。
任凭林琅把他捧的天花乱坠,徐渭就是俩字:不去!
眼看老头这次是动真格的,林琅只好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那这样,明天您跟我去看看。”
“如果他说的对,您老就三缄其口,继续保持风骨人设。”
“如果他的话有漏洞可寻,您就站出来批评指正,这样也不会失了风度,又彰显前辈风范。”
徐渭犹豫了。
如此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是,
以他对林琅的了解,怕是真到了那个时候又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老夫说不去就是不去。”
林琅面色古怪道:“您老该不是怕了吧?”
“休要激我,我这把岁数,不吃这套。”徐渭不屑道。
好话坏话说了个遍,林琅也来了脾气,“我把话放在这,明天你一定会去!”
“腿在我自己身上,你还能绑我不成?”徐渭摇头晃脑,继续听曲儿饮酒。
……
夜半时分。
徐渭惆怅的走出教坊司后院厢房,门外林琅正死死盯着他。
徐渭心虚:“你什么时候来的。”
林琅面无表情:“一直在。”
徐渭尴尬:“……其实我身体真的很好,就是酒喝的太多,刚才不小心睡着了。”
林琅:“我听见你和姑娘说话了。”
徐渭五官抽搐,俨然有了要犯病的前兆。
只是想起那七碗符水……
“好吧,明日我陪你去一趟文清书院,此事切莫对外宣扬。”
林琅心满意足,挥一挥衣袖飘然离去。
……
翌日。
徐渭主动结清昨夜消费账单。
一老一少坐上马车直奔文清书院。
车厢中,二人面面相觑。
徐渭干咳一声,主动道:“待会别乱说话,一切有我。”
人有了把柄,就等于戴上嚼子的驴,不用鞭子自己就会跑。
林琅这样。
徐渭也是如此。
“多谢。”林琅兴致缺缺。
他本以为抱上朱翊钧的大腿就能万事无忧。
现实是,跳出来个冯保随便一句话就能蒙蔽圣听,切断他和大腿的联系。
也难怪那些当官的一门心思往上爬,不爬是真受气。
“世事多无奈啊。”
徐渭看出他的低落,幽幽道:“杨廷和19岁中进士,任翰林修撰,曾是正德帝东宫讲官,风头比你更盛,却因触怒刘瑾调任应天南京。”
“严嵩19中举,25岁以二甲第二名入翰林,27辞官隐居十年。”
“张元辅23岁得中进士,深的徐阶赏识,亦是有志难伸,辞官潜修七年。”
“人之一生就如这马车颠簸起伏,哪有那么多坦途?”
“些许烦事,不必挂心。”
老头善良的时候说话还挺暖心。
林琅点点头,他这人本来就心大,被徐渭这么一劝转眼间将烦恼抛弃,又嬉皮笑脸起来。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和您说来着。”
“能不能把你的生平写成话本,就挑当赘婿的那段来写,书名我都想好了。”
“就叫《从赘婿开始权倾朝野》,此书一出绝逼暴火。”
徐渭表情一滞,愤然道:“竖子欺我太甚!”
“这咋叫欺负呢,这是流传千古的芬芳啊。”
“住口。”
“你看你又急,等我岁数大了我就这么写,就叫《从说书匠成为大明刀枪炮》”
“……”
一路说闹,马车终于到了目的地。
文清书院,坐落在外城东南一隅。
书院并不大,看起来还有点破旧。
匾额上的朱漆斑驳,院墙砖石多风化发黑,露出砖缝里松散的泥土。
有抱负的文人就是这样,哪寒酸就往哪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