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听得眉头微皱。
这两年北方的收成的确不太好。
只是这天灾还不算明显,平均下来每年粮食收成少个一成左右,所以也没放在心上。
现在张居正郑重提起,他也不得不认真起来。
“要不要朕写道罪己诏?”
张居正凝重道:“天灾与陛下无干,臣只是觉得蹊跷。”
‘当然和朕无关,朝政都是你一手把持,肯定是上天怪罪你!’
朱翊钧暗暗想道。
“罢了,这等事非人力可为。”
张居正叹了口气,暂时搁下天灾的事,“臣还有一事要奏,梁梦龙今日就能入京,明日正式赴任兵部尚书,臣与他私下里商议过,兵部溃烂已久,借着新官上任三把火,整一整兵部的风气。”
朱翊钧当然没意见,只是他有点想不通。
“张先生既然要整肃兵部,何不借着兵部员外郎的机会做呢?”
张居正认真道:“赵拓一案事发突然,兵部上下始料不及,若此时一查到底,则牵连太广。”
“那些人情急之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真要是斩尽杀绝,臣担心武库司军备会付之一炬。”
朱翊钧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放火是那群当官的惯用手段。
一旦案子查到自己头上,没办法撇清的时候,一把火烧了证据一了百了。
万历三年的时候嘉兴府就出过一次这事,知府贪墨太仓粮库十几万石,自知在劫难逃,在朝廷派人来之前一把火烧了粮仓,跳入火海自尽。
这把火烧光了贪墨的证据链,没人知道还有谁在其中获利。
粮仓尚且如此,武库司里可是有火药的。
逼急了一把火,方圆百丈都要夷为平地,紫禁城也得受到波及(天启大爆炸?)。
“兵部的事就由先生全权做主。”
朱翊钧后怕道。
平时被管束的时候,他对张居正的恨多一点。
但凡遇到大事,他又变成了那个听话的好学生。
张居正恭敬行礼,“臣定不负皇上厚望。”
“不知张先生打算怎么做?”朱翊钧问道。
“这种事并不难办,待梁大人上任后,一点点将原有官员调离现任官职,同时命人私下里搜集往日罪证,待被架空后,一举铲除即可。”张居正自信笑道。
他这人很少笑,所以笑起来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感染力。
朱翊钧放下心来,“张先生做事周到,朕心甚安。”
“只是臣分内之事。”
张居正又收起笑容,恢复了以往的面无表情,“陛下对处置朝臣略有欠缺,既是书法搁下,那每日再加一个时辰的日讲罢。”
朱翊钧:……
刚升起的尊敬之心荡然无存。
另一边。
林琅三人吃完涮肉一抹嘴,挎着腰刀大摇大摆巡街。
说是巡街,其实就是逛街。
京城治安主要由五城兵马司负责,锦衣卫主打陪伴。
路边一家茶楼引起了林琅的注意,茶楼里坐着一个说书人,四周围满了听客,不时传出喝彩声。
这让他想起来在外城茶摊说书的日子。
那狗日的刘掌柜还克扣自己工资来着!
“咱们去外城转转?”林琅提议道。
徐震和秦仓俩人唯他马首是瞻,自然是没意见。
三人有说有笑走出西直门,外城还是那般嘈杂,到处充斥着市井俚骂。
内城三步一个做官的,五步一个当差的,看见锦衣卫也不当回事。
可在外城不同。
所到之处,一看仨人的衣服立刻噤声躲得远远的。
刘氏茶社的买卖不如从前,一来是没有说书的逗乐子,二来是他家是茶摊,没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冬天坐着喝杯茶冻得大鼻涕乱甩。
“喝茶!”
林琅抓着腰刀往桌子上用力一拍。
原本还剩下几个茶客见这架势立马丢下几个铜板走人。
刘掌柜堆着笑赶忙上前,“几位官爷想喝……诶?”
他认出了林琅,看着他那身棉甲心道不好,这是来找茬算账的。
“林琅,不,林大爷,您咋来了?”
“我还道今天左眼皮跳个不停怎么回事,合着是贵人登门!”
“少废话!”林琅把脸一板,“把当初欠我的工钱还来,不然要你好看!”
徐震和秦仓一听这话眼睛圆瞪。
“什么?”
“竟然有人敢欠林兄弟的钱,老子掀了你的摊子。”
刘掌柜吓得魂飞魄散,赶忙道:“误会,都是误会,当初实在是手头不方便,后来有钱了结果寻不着林大爷。”
“小的这就把钱补上,这就补上。”
他连滚带爬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盒子,哭丧着脸道:“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您大人有大量,千万甭和小的一般见识。”
“少来这套。”林琅一把夺过钱匣子,里头装着几百个铜板,还有几块零星碎银。
刘掌柜看的一阵肉疼,这是他大半个月的收入,年底就指望这点钱呢。
可是,
锦衣卫不是吃素的,一怒之下掀了摊子他可没地方说理。
“那会儿你欠我80个子儿,连本带利收你100不过分吧?”林琅问道。
刘掌柜忙摆手,“不过分不过分,官爷说的公道话。”
“那就好。”
林琅抓了一把铜板塞进袖子里,将钱匣子又还了回去。
“林大爷,您这是?”刘掌柜满眼狐疑。
林琅笑道:“不要?不要我可就都拿走了。”
“要,林大爷这话说的,谁会跟钱过不去。”刘掌柜兴奋的搓着手,却不敢伸手去接。
这年月官差戏耍商贩的例子多了去,他只怕林琅是拿自己逗乐子。
特别是林琅旁边站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壮汉,他更不敢随便伸手。
“你俩别吓唬他了。”
林琅笑着将匣子塞给刘掌柜,随后又摸出一锭银子。
“虽说你这人市侩了点,奸猾了点,还总是用树叶子冒充茶叶骗人。”
“不过,还是要谢谢当初的收留之恩。”
“若是他日遇了难,找人去北镇抚司送个话。”
银锭当的一声拍在木桌上,刘掌柜看的双眼发直。
那是二十两的雪花银,抵得上茶摊两年营生,足够让他将茶摊改成茶馆。
更重要是林琅那句话,他也是能够着官府的人了!
“这,这使不得啊。”
刘掌柜强忍眼红,连连摆手,“林大爷宽宏大量,小的怎敢拿您的银子。”
林琅并未与他掰扯,拿起腰刀带着两大护法起身离去。
他虽是爱财,却也恩怨分明。
当初刘掌柜收留是互相利用,却也实打实的帮他渡过来到大明最困苦的时刻。
“林兄弟就是心善,换成我非得一把火烧了他的铺子。”徐震大嗓门吼道。
刚想伸手拿银子的刘掌柜吓得一个激灵。
“都是为了生活。”
林琅郑重道:“好歹人家给了一个遮风挡雨的住处,人嘛,不能只记仇,也得记点好。”
“这话说的在理。”
这时,
许久未开口的秦仓突然低声道:“不对劲。”
“怎么着,吃坏肚子了?”林琅问道。
秦仓神色紧张道:“有人跟着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