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林琅脚步一顿,若无其事道:“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不会!”
秦仓严肃道:“这人从内城就一路跟着,我原以为是顺路,现在咱们来了内城,他还在后面。”
林琅本能的想到张简修。
之前他就派人跟踪,看来还是对自己不放心啊。
“不碍事,咱们该玩就玩,权当不知道。”林琅满不在乎道。
翘班出来玩又不是什么大错,张简修要是因为这事把自己开除再好不过。
见他都这么说了,徐震和秦仓也不在意。
天塌下来有姓林的顶着,怕什么。
许久没来外城,这里变化并不大,依旧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各省的会馆都在这,赶考的举子都在外城落脚,各地行商和各国番商也都在此聚集,也是本地地痞无赖小偷小摸的天堂。
总的来说,外城贫富差距很大。
穿金戴银的不少,端个碗讨饭的也常见。
林琅琢磨着下次有机会应该带朱翊钧来外城一趟,治天下不能只在纸上,怎么也得亲眼看看世间百态。
明朝这些皇帝,除了最开始那几个接地气,后面的都离开真正的天下太远。
万一小万历有所感悟,搞不好还能影响整个历史进程。
“她怎么也在?”
林琅脚步一顿,竟然在外城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张若兰!
此刻张若兰身披红色锦篷从一架马车上下来,仆从丫鬟提着大包小包跟着她走进一家看起来很是破落的院子。
院子门口悬着一块牌匾【养济院】
这是大明的孤老院,源自洪武元年,朱元璋开国第一个月下诏:鳏寡孤独废疾不能自养者,官为存恤。
到了洪武五年,朱元璋再次下诏命天下郡县设立孤老院,不久后觉得孤老这个词听着太难受,又改为养济院。
林琅当初就想进去混口饭吃,结果这鬼地方还要户碟,非大明百姓不收。
“这姑娘长得俊啊!”徐震眼睛发直。
“一看就是哪家的大户小姐,跑来做善事的。”秦仓道。
“咱们要不要去凑个热闹?”徐震嘿嘿笑道。
“也行啊,万一人家看上我,一门心思给我做妾呢。”秦仓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也是一个闷骚怪。
“马车上好像有字,张大学士府……”徐震念到一半清醒了,“日,这是元辅的闺女。”
二人顿时噤声。
张居正儿子多,闺女就这一个。
惹到了她,明天就被人插地里当庄稼。
林琅不着痕迹的向后看了一眼,要是张简修发现自己和她妹妹接触,大概会把自己开了吧?
“走,进去看看。”
“别介啊。”徐震连忙拽住他,“这位可不是咱能招惹的,还是走吧。”
林琅牛逼哄哄道:“什么不能招惹的,信不信我几句话让她抹眼泪?”
二人齐刷刷摇头。
虽然他们清楚林琅骗女人钱花的本事,可张若兰是什么身份?
人家还能让你给骗了?
“赌一个月的早饭。”
林琅丢下一句,大步走进养济院。
徐震和秦仓又惊又怕,对视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养济院的矮墙上爬满了杂草,风一吹,卷着尘土、臭味和浓重的药味晃动。
院子里的墙角下坐着一排衣衫褴褛晒太阳的老人,民间称他们是等死队。
一群稚童正围在张若兰身旁,挂着鼻涕兴奋的手舞足蹈。
“姨姨,这次带了什么好吃的?”
“姨姨,我这个月认识好几个字。”
“姨姨,我,我想你了……”
张若兰没有往日的高傲,俯身抱起那位想她的孩子,微笑道:“姨姨给你们带了糖酥和棉衣,开不开心?”
“开心!”
稚童齐声高喊。
略施粉黛的美丽脸蛋,明媚华丽的服饰,与怀中那脏兮兮的孩子形成强烈反差。
要是有画师将这一幕画出来,就是大明版的圣母玛利亚。
林琅却是长叹一声走了过去,高喝道:“滚开!”
突如其来的喝骂令稚童们吓得不轻,在看到是一位带着腰刀的大人,几个胆子小的甚至哭了起来。
“是你?”
张若兰秀眉微皱,语气不善道:“你这是做什么!”
林琅置若罔闻,盯着那群孩子凶神恶煞道:“再说一次,滚!”
几个哭的孩子吓的止住哭声,纷纷四散跑开。
就连张若兰怀里的那个孩子也挣扎着跳下来跑远。
因为跑的慢还被林琅轻轻踢了一脚。
张若兰见状怒从中来,寒着脸道:“你是疯了不成?!”
“当真以为穿上锦衣卫的衣服就能为所欲为了吗?”
“十娘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这等狠心的人!”
面对她的怒斥,林琅面色如常,“狠心的是张小姐才对,我是在帮他们。”
“满口胡言!”
张若兰越发气愤,咬着银牙道:“我定会将今日之事转告十娘,让她擦亮眼睛,离开你这冷血的人!”
“张小姐才是狠心的那个人。”
林琅语气平和道:“你大发善心给了片刻暖心,后脚回家继续当你的千金小姐。”
“可他们本就习惯冰冷,苦寒,没人疼爱的日子,夜晚独自躺在稻草上回忆方才的温馨吗?”
“没见过光不可怕,见过光后被扔回黑暗才可怕。”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张若兰如遭雷击。
这些孩子将自己视为救命稻草,她也一直觉得这样很有成就感。
可是,自己一个月来一次,余下的二十九天和三十个夜晚呢?
孩子们只能不断地思念……
这,才是真正的残忍。
正如林琅说的那样,生下来就看不见的人,他们不会觉得自己苦,只会觉得生活本就该在黑暗中。
可若是能恢复一天光明再堕入黑暗,那种落差是会将人逼疯的。
“我……”
张若兰捂着小嘴,美眸中满是痛苦。
林琅语气沉重道:“院子里这么多孩子,你唯独只抱了一人,其他孩子对他只会憎恨,厌恶,排挤,孤立!”
“这一抱,将他抱到全院孩子的对立面。”
“他在养济院的苦日子要来了。”
张若兰心头轻颤,再也遏制不住掩面啜泣,“我,我不是有意的……我真不知道会害了他……”
不远处,
两位护法目瞪口呆。
卧槽?
真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