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
林琅照常来到北镇抚司点卯,一进门陈百户就堆笑迎了上来。
“林琅啊,昨天那差事办的怎么样?”
“皇上说什么了?”
林琅心中冷笑。
这陈百户看似和善,其实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要是朱翊钧较真起来,他送清册也得追究责任。
更可气的是,竟然连一个铜板都没分给自己!
跑腿也得分口汤吧?
“这个……”
林琅故作担忧道:“皇上看起来不是很满意啊。”
陈百户瞬间紧张起来,“怎么回事?可是出了什么差池?”
林琅道:“具体的属下也不清楚,就是听见皇上说什么元辅得了兵部,底下人得了真金白银,反正看起来挺生气的。”
陈百户做贼心虚,一听这话越发胆颤。
“皇上还说什么了?”
“好像说是要让东厂查个究竟,大人,皇上这是要查什么啊?”林琅一脸天真问道。
陈百户面如白霜,心中懊悔不已。
以前贪就贪了,这次是皇上钦点的案子,就不该动手脚的!
现在还是考成的重要关头,这要是查下来,降职都是轻的,搞不好要罢官……
林琅见此嘿嘿一笑。
小样,吓不死你!
不再理会忐忑的陈百户,林琅回到值宿房,给自己沏了壶热茶,抖开邸报关心国家大事。
屁股还没坐热乎,徐震秦仓二人就找了过来。
“走啊,巡街去。”
锦衣卫要干的活很多,巡街和缉捕罪犯是日常工作,监听反而是捎带手。
林琅眼皮子不抬一下,“天太冷,不去。”
徐震拽着他的胳膊,“走吧,晌午请你吃涮肉。”
“有事吧?”林琅才不信他会这么好心。
徐震道:“这话说的,我能有什么大事。”
“那就是小事。”
徐震挑起大拇指,看向秦仓道:“怎么样?我就说咱们林兄弟聪明绝顶,我这点小心思根本瞒不住他。”
“没错没错。”秦仓用力点头。
“林兄弟要是早生几十年,哪还有张居正什么事啊。”
“对的对的。”
“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能认识林兄弟,也是咱哥俩的造化。”
“是……呃……有点过了吧。”
不得不说,被人吹捧的感觉很美妙。
林琅大咧咧道:“就冲你们俩人拉下脸皮拍马屁,说吧,怎么回事。”
徐震和秦仓面带惊喜,他们可是知道林琅的能耐,有这话基本上就稳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走走,咱们去外头说。”
三人领了腰刀打着巡街的幌子溜出北镇抚司。
来到外面,徐震和秦仓对视一眼,示意对方先说。
“扭捏什么?说啊。”林琅催促道。
秦仓不好意思开口,徐震干笑两声道出原委。
“我们俩的情况你也知道,我是从总旗降下来的,没意外的话这辈子就是个小旗。”
“秦仓更不用说了,他认识最大的官就是我。”
“林兄弟和张千户关系不错,你看能不能帮忙递个话,让我俩就今年考成得个优……”
评优是来年能否升迁的基本条件。
徐震和秦仓属于锦衣卫中可有可无,送礼都找不到门路的那种人。
林琅听后稍作思索,笑道:“这种事还用不着张千户,不就是评优么,我就能帮你俩办了!”
“此话当真?”
二人满脸不可思议。
要知道决定考成的是千户,陈百户都只有引荐的资格。
他林琅只是个校尉,哪来这么大能量?
林琅道:“考成法考的是平时表现,你们俩肯定没戏,除非立功,按照考成准则,功劳突出可破格评优。”
徐震脑子没转过弯,茫然道:“可是咱们又不在边镇,哪有立功的机会?”
“没机会就创造机会。”
林琅神秘一笑,“咱们北镇抚司每天都要去承天门值守,金水桥上有日月大旗,若是大旗不小心被风吹落,掉进金水河。”
“此时出现两位忠勇锦衣卫,高喊‘御旗不可辱’跳入河中,冒着彻骨寒意捞出日月大旗,挽回朝廷之颜面!”
“虽说护旗不当该有惩罚,但此番以命相搏,过不掩功!”
“年关考成会怎么评?”
徐震听得呆立当场。
忠君护旗,奋不顾身,评优绝对是没跑了!
这是一条通天路!
“可是,大旗绑的很结实,怎么会被吹落呢?”秦仓脑子没转过弯。
林琅笑容一顿,“你这智商还是别升官的好,不然早晚得让人玩死。”
……
乾清宫。
朱翊钧端坐持笔,认真的抄写一幅字帖。
元辅张居正坐在下方,手里拿着几封折子端详,时不时眉头紧蹙。
“张先生,朕写完了。”
朱翊钧恭敬喊道。
张居正走上前看了看,点头赞许道:“运力中正,笔锋颇有赵孟頫的温润,陛下的书法越发成熟了。”
“都是张先生教得好。”朱翊钧忙回道。
张居正并未谦让,“既是小成,那书法便停了罢。”
朱翊钧愣住了。
张居正又道:“陛下为一国之君,书法小道略有成色即可,不必过于沉溺。”
“朕想让书法再进一步,课还是先不停了吧。”朱翊钧不愿意停下书法课,书法课一停下,日讲的时间就要延长,听那群人长篇大论,还不如玩笔杆子。
张居正严肃道:“宋徽宗以书法见长,瘦筋体前无古人,可这书法终是无用之物,在金兵到来之际束手被擒,酿出靖康……”
习惯性的说教接踵而来。
朱翊钧深吸一口气,意兴阑珊道:“张先生说的对,朕今后不练就是了。”
似这般小交锋这些年不少于十次,每每都是张居正胜出。
到现在朱翊钧已经习惯性的认输了。
张居正没有得胜的喜悦,就像是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他并非是为了束缚皇帝,他只是按照最合理,最完美的方式教导皇帝。
张居正拿出那几封奏折,“陛下,方才臣看各地奏折,发现自前年开始,陕西和山西二省多有天灾,今年陕西粮收更是不足往年七成。”
朱翊钧刚被说教一顿,此刻心情不佳,随口敷衍道:“那朕这就下旨,免去陕西三成赋税。”
张居正微微点头,“赋税肯定要减,只是臣觉得奇怪。”
“自古以来北方多天灾,可这些年天灾愈发密集。”
“臣估算了一下,近三年来,河南、山东、陕西、山西等地就多达四十起旱涝蝗灾,较隆庆年间多出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