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要找一个倒霉鬼的话。
兵部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北直京官中,阁臣首先被排除。
都察院、大理寺、通政使司掌天下司法,也被排除。
詹事府、太常寺、鸿胪寺等小九卿是皇帝家的衙门,断然不能碰。
剩下就是六部。
教坊司归礼部管辖,不可能举报自己领导。
吏部尚书是元辅张居正。
户部是财神爷。
敢得罪刑部,指不定哪天就给关进大狱。
工部看似好欺负,却也是六部中最规矩的一拨人,平日里很少来教坊司。
算来算去,也就剩下兵部最为合适。
“那就兵部吧。”
陈留点点头,“整天嚷嚷着议和,没一点兵部该有的血性,可兵部这么多人,推谁出来合适呢?”
林琅端着茶杯冷不丁说了句,“武库司的赵员外郎,他为人怎么样?”
陈留愣了一下,“赵大人很少来教坊司,我也不是很清楚,倒是他那个儿子赵南薪是这儿的常客。”
“就他吧。”林琅道。
陈留深深望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再说什么。
……
翌日,朝会上突然添了个小插曲。
御史以泄露边情为由,对兵部员外郎发难。
证据直指赵员外郎的儿子赵南薪,于教坊司官署大谈边情,恐有暗通外敌,递送军情之嫌。
泄章是常有的议题,可一旦扯上边情,性质便截然不同。
事关国家安危,立刻引起满朝哗然。
勉强有资格上朝的从五品赵员外郎一脸懵逼,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朱翊钧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听闻暗通外敌四个字当即勃然大怒,命人抓来赵南薪,一并抓来的还有陈留。
朝堂上,陈留口称多次听到赵公子酒后大谈军政,甚至还说给教坊司的娼妓听。
此话再度引起轩然大波。
罪魁祸首赵南薪又惊又怕,高呼冤枉,却被冠以咆哮奉天殿之罪打了十个板子。
兵部尚书站出来为父子二人辩解,称赵员外郎只是管武库司的,根本没资格知晓边情政务,疑似栽赃诬告。
他说的是事实,负责看管军库的赵员外郎的确没资格探讨边情。
就在朱翊钧犹豫的时候,张居正突然站了出来。
“边情关乎京师安危,应当严查!”
任谁都没想到,第一个跟团的竟然是元辅。
元辅发话非同小可,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当天立案来了个三司连审。
赵员外郎还好,毕竟有官身在,审起来多少会照顾情面。
可赵南薪是个二世祖,刚进刑部就被绑在十字架上COS耶稣。
“说!”
负责审讯的刑部郎中一拍惊堂木,“是不是从你爹那得知的边情重报?”
“为何要去教坊司泄密?”
“可是有外敌探子在场?”
“那探子现在何处?”
“你从中收受了什么好处?!”
一连几个帽子下来赵南薪魂飞魄散,连呼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刑部郎中一个眼神,司狱拎着铁鞭登场。
审讯的工作流程正式开启。
要说赵南薪不算蠢,即便被打的体无完肤仍旧一口咬死什么都不知道。
这等重罪一旦认了,那可不是挨打那么轻松。
刑部不管这些,在赵南薪第二次昏厥后,抓着他的手在罪状上画了押。
【窃闻父议边情,酒后狂言于教坊司,泄露军机,摇惑人心。】
陈留的人证,加上这份物证,赵南薪坐上囚车赶往二场,都察院。
都察院听起来文气,实际上比起刑部大牢更加森严数倍。
大堂正中高挂‘风宪’二字,下面坐着左都御史,两侧站满了刀斧手。
赵南薪被一桶冰水浇醒,冤枉还没喊出口,便被负责押送的刑部差役一棍捅到后腰,巨大的痛楚让他硬是把话憋了回去。
“赵南薪!”
左都御史一拍惊堂木,“刑部供词你可认?”
赵南薪额头冷汗直流,疯狂摇头,“不……不,我是被屈打成招,我什么都不知道。”
左都御史早有准备,抬手一招,那日一起喝酒的狐朋狗友便被押了上来。
“据这几人供述,你称父在武库司当差,知晓蓟辽防务,俺答互市,可是真的?”
赵南薪双目瞪得通红,“不,我那是酒后胡言,是面子话,当不得真!”
“你们几个怎能出卖我!”
左都御史怒喝,“九边将士之生死,大明京师之安危,岂是你的面子话?”
“来人,让他清醒清醒。”
噼里啪啦一顿照顾后,赵南薪已然进气多出气少。
那几个朋友站在一旁瑟瑟发抖。
原本出卖兄弟的那份愧疚,在看到赵南薪满身血污后荡然无存。
“大人,我要继续揭发!”
“我也有话要说,他赵南薪私下里藏有火铳,春天还带我们去打鸟!”
又是几道罪状下来,赵南薪眼前发黑,可他依旧咬死什么都不知道。
左都御史使了个眼色,左佥都御史起身走到赵南薪面前蹲下,“孩子,我和你爹是好友,你放心,伯伯会关照你的。”
“不过你也别让伯伯难做,刑部的你可以不认,但刚才这几人揭发的罪名不是假的吧,你先签个字,下去歇歇。”
精神濒临崩溃的赵南薪稀里糊涂的签字画押。
左佥都御史检查无误后,脸色瞬间一沉,“将罪犯赵南薪押送至大理寺!”
不同于刑部和都察院,内阁的手伸不进大理寺。
所以,
大理寺卿在复核卷宗的时候发现诸多疑点,在经过审问后,推翻了前面两司的调查结果,认为赵南薪除了酒后狂言以外,其他罪名都是凭空捏造。
秉着人道主义情怀,请来大夫为赵南薪治疗伤势。
赵南薪泪洒当场,认为自己的苦终于熬到头了。
下一秒,
大理寺卿以案件不清为由,将卷宗打回刑部重审。
刑部郎中捻须一笑,“上刑!”
三司连番上阵,你不认我的审讯结果,我不认可你的审讯结果,相互扯皮了一天,最后只能来了个三堂会审。
三个部门各怀鬼胎,堂审也没得出最终结果。
最终锦衣卫又横插一脚,搞了个突击审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