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吾德馨的小院。
杜薇见他平安归来自是欢天喜地,拉着手不断地询问皇宫里什么模样,场面是不是很宏大。
林琅其实也不知道。
他进宫的时候是低着头的,庆典开始的时候离得又远,基本上只是看了个轮廓。
但他不愿让杜薇失望,张口就开始胡编乱造。
“寿诞场面大了去了,那家伙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皇上都差点没挤进来,最后还是锦衣卫硬生生冲出一条路,这才跑到太后面前拜寿。”
杜薇张着小嘴,震惊道:“这么多人啊?”
林琅道:“三品以上的大官就来了一百多位,还有诰命夫人,皇子皇孙呢,广场上桌子都摆不下,就这还有几个当官的是蹲地上吃的,有个大人还找我借瓣蒜,我想着大家都是来祝寿的,干脆给了他一头……”
切——
突然响起一声嗤笑。
林琅扭头一看,徐渭正趴在墙头上满脸嘲弄。
“小zei,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京官三品以上的也就五十多人,还当官找你借蒜,还借一头,你当是寿宴吃猪下水呢(万历年间调料少,下水味道大,多用生蒜遮异味)。”
林琅怒了!
我他妈逗自己女人,你跟着拆什么台!
“京官不够还有地方官!”
“至于吃蒜,那是因为光禄寺的菜难吃!”
徐渭越发不屑,“你就扯淡吧,哪个地方官敢随便进京……”
“你进过宫?”林琅反驳道。
徐渭得意道:“没进过,但老夫早年听过胡大人提起。”
林琅道:“那你没资格说话,我早上刚去的宫里,宫规早改了。”
徐渭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就一民艺说书匠,估摸着进去也是在角落站如喽啰,怕是都没轮到你上场吧?”
这老头说话真是专朝心窝子捅。
杜薇见越吵越厉害,赶忙出言劝道:“林郎不必动气,徐先生这是妒忌你呢。”
“嘿,你这丫头,老夫白替你出谋划策。”徐渭叫道。
杜薇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林琅从怀里掏出带着印绶的小纸条,凑到墙头晃了晃,“御笔,带章的,你说谁是喽啰呢?”
徐渭瞪大眼睛盯着字条,发现真有朱红宝印,“你找谁刻的章?”
“放屁,这是真的!”林琅道。
徐渭知道是真的,上面笔迹和印章不难分辨。
他就是觉得有点魔幻,能混到皇帝面前,意味着林琅说的不是虚言。
“奇了怪了,难道这几年宫里的规矩真的改了?”
林琅把赏帖交给杜薇,面无表情道:“明天请人把院墙加高半丈。”
……
三天后。
教坊司开门啦!
停业三天把人憋得不轻,刚过酉时官署门口的拴马桩上就挂满了缰绳。
来的晚的就得去隔壁胡同停车马。
林琅凭着腰牌快速来到官署乐堂,拦了个司仆让他带路去找陈留。
刚走没两步,旁边几个公子哥的交谈引起他的注意。
“真够晦气的,前天刚回京就听说磬翠院的玉笙姑娘被赎了身,老子走前还耐着性子和她聊诗词呢。”
“人家走了得有半个多月了吧,听说当时还闹得挺厉害。”
“怎么个闹法?”
“据说当时带着人把老鸨都给揍了。”
“嚯,哪位大人这么性情?”
“什么大人,就是个说书的。”
那位自称晦气的公子哥将信将疑道:“说书的敢去磬翠院抢人?”
同伴解释道:“不知道这人从哪弄了俩钱,请的锦衣卫帮忙。”
晦气公子哥恍然大悟,旋即勾起嘴角邪笑道:“玉笙那般天仙跟着说书匠岂不委屈?”
林琅脚步一顿,笑着折返回来,“兄台的意思是?”
晦气公子哥看了他一眼,只当是和自己等人一样的官二代,嘿嘿笑道:“自然是打听打听他家在哪,把玉笙姑娘弄过来。”
“光天化日,强抢怕是不好吧?”林琅笑眯眯道。
“哈哈哈。”
几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公子哥戏谑道:“谁说抢了,丢下几两银子,逼着按个手印,对外就说给过财礼,她是自愿卖为妾室的嘛。”
“有字据在手,即便那说书匠告官也无用,咱还能反告他一个悔婚讹钱。”
“送进大牢关个三年五载,耳根也能落个清净。”
听他说的轻松,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林琅心中已是森冷,仍旧不动声色问道:“受教了,想来兄台也不是寻常之人啊。”
公子哥道:“在下姓赵,家父兵部武库司员外郎。”
“牛逼,你是这个!”林琅皮笑肉不笑的挑起大拇指。
不管是酒后胡言,还是真有这种念头。
这人必须得想办法解决。
危险,必须扼杀在萌芽之中。
“不算什么,不知令尊是?”
赵公子一扭头却发现那人已经离去。
“这人有病吧?来,咱们继续喝。”赵公子继续推杯换盏,讨论着抢人计划。
林琅黑着脸来到后堂,陈奉栾正和手下说着什么,见他到来挥手道:“你们先出去。”
支走了手下,陈留笑着道:“我说兄弟可是有日子没来了啊,正巧有人给哥哥送了点好茶,地道的西湖龙井。”
见林琅情绪不高,陈留收起笑容,“出什么事了?”
“上次拿回去的东西,上头很不满意。”林琅半真半假说道。
陈留表情变得凝重,他这几日频频走动,从上峰那得知朝中确有人提及泄露奏章一事。
“那兄弟这次来是?”
林琅拱手道:“这次来必须交出一份合格的答卷,哥哥莫要怪罪。”
“万万不会。”陈留连忙摆手道:“若非兄弟提前通风,哥哥这会儿怕是已经遭了殃。”
现在该打点的都打点过了。
就算是把事捅出来,他现在也有全身而退的希望。
容留官员私聚的教坊司,最多就是一个监管不力的罪名,再加上有人帮忙游说,顶破天罢官呗。
“哥哥能理解难处就好。”林琅眯着眼睛道:“那这答卷您看该怎么写?”
陈留搓着下巴陷入沉思。
不论写谁,那人注定要被推到风口浪尖。
下场注定好不了。
官小显得没诚意。
官大又担心遭到报复。
所以这选人一事还真有点为难。
林琅脑海中浮现出那赵公子的嘴脸,默默开口,“哥哥还记得上次见面剖析时政吗?”
嗯?
陈留回想起上次见面时那番长篇大论。
戚继光调去蓟镇,是元辅意欲内阁绕过兵部掌军的开端。
从而确保将大权牢牢握在手中,进而第二次整顿天下吏治。
陈留试探道:“弟弟的意思是,自兵部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