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老脏头旁若无人谈及此事,林琅目光阴沉。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段黑历史被人知晓,心里已经暗自发狠。

    这世上只有一种人不会乱讲话!

    没有监控的年代弄死个人应该没人能查到自己头上……

    老脏头被他盯得后背发毛,这才想起面前的年轻人不是什么善茬。

    一个敢拿御笔做手脚的主,没什么事做不出来。

    “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你千万别多想,那事我从来没对第二个人提起过。”

    林琅恍惚回过神,心里一阵阵后怕。

    自打来到大明以后,他的许多想法潜移默化的发生转变。

    再这么下去,要不了几年就会变成久经考验的封建主义战士。

    这种改变真的无法控制,一个时代一个活法。

    林琅压乱七八糟的思绪,“一把年纪还来教坊司,省着点花,免得死了连个棺材都没有。”

    老脏头砸吧砸吧嘴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我这岁数保不齐哪天就咽了气,倒不如活的自在些。”

    “你是这儿的常客?”林琅问道。

    老脏头回道:“早先经常来,后来落魄就没再来过,看你这样子,头一回?”

    林琅没有否认,他现在两眼一抹黑,需要有个向导。

    老脏头主动介绍道:“这条演乐胡同都是教坊司的地界,这儿是民署没人招呼你,那边一排房子看见没,里头都是各种演乐,进门给乐头交钱就行,点曲儿另收钱。”

    林琅顺着看去,果然隐约可见里面人头攒动,方才听到的乐器声音就是从那传来的。

    老脏头继续道:“不过没啥看头,那些乐户不算出彩,都是图个便宜热闹才去。”

    “宵禁之前乐头会撵人,要是不想走就移步去勾栏胡同,连吃带喝带玩一趟下来也得几两银子。”

    “虽说贵了点,但买卖一直不错……”

    听完老脏头的讲述,林琅意识到一个问题,教坊司是个比青楼更三俗的地方。

    去青楼的大多都是文人墨客,讲究的是情调。

    吟诗作对,抚琴品茗,情到深处才开房。

    教坊司则是简单粗暴,没钱的听曲看舞,有钱的直接去勾栏。

    来这里的人没什么文化,要么是有钱的商贾巨富,要么是市井百姓。

    两种人有个共同点,平时容易受气。

    尤其是商贾,白天在官老爷那受了委屈,晚上就来教坊司。

    把一肚子火撒到犯官女眷身上,也算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了。

    这里还有一个细节,犯官女眷也有上下之分。

    只有那些犯下大罪官员的女眷才会陪客人。

    那些罪稍轻的女眷则是划入乐户,按时按点奏乐演舞,按月领取俸禄,若是被人无端调戏,乐头还会站出来庇护。

    “那当官的都去哪?”林琅问道。

    “自然去官署。”老脏头笑道:“官署在隔壁的本司胡同,必须有官职在身方可入内,你要去?”

    林琅没想到逛个教坊司这么麻烦,大手一挥道:“前头带路。”

    “你是做官的?”老脏头笑不出来了,能去官署就代表是官身。

    怎么看林琅都不像是做官的样。

    林琅自信一笑,“当然不是,不过我有办法。”

    ……

    一刻钟后,两人走进官署大门。

    老脏头满脸古怪的看着他,“你的办法就是用银子贿赂?”

    “不好用?”林琅反问道。

    “好用是好用,就是有点……”老脏头似是瞧不上这种下作的行为。

    林琅却不在乎,他这人讲效率,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要搞一些弯弯绕绕。

    官署的待遇就明显不一样,立刻就有门房小伙上来迎接,引着走进一间宽敞的乐堂。

    乐堂内布局形似演唱会,最中间是一个台子,几位舞姬正在翩翩起舞。

    不少脱掉官服的朝廷栋梁三五围坐,说说笑笑。

    林琅寻了个角落坐下,前面坐着几个低声交谈的中年男子,见他过来微微点头示意,又继续聊自己的。

    “你来这儿干嘛?”老脏头低声问道。

    “见见世面。”

    林琅随口敷衍一句,目光落在台上的舞姬身上。

    能在官署的舞姬都是千里挑一,个个丰满高挑,身着轻纱香肩若隐若现。

    恰逢琴声转急,几位舞姬旋身而起,裙裾如莲瓣乍开,长袖挥动,如流云出岫。

    落地时柳腰一拧,裙裾再度收拢为束,眼波轻掠堂上客,其中带着分寸的春意更是看的人心跳加速。

    林琅总算理解为什么百官没事爱来教坊司了,这谁看了不迷糊啊。

    沉醉其中好半晌,前面几人的交谈声引起他的注意。

    “你们说首辅会不会同意出兵?”

    “往哪出兵?”

    “辽东啊,今儿兵部送的折子,说是阿台又率兵滋扰边关。”

    “你说的是被凌迟的王杲儿子,阿台?”

    “就是他,听说这蛮子打算为父报仇,还拉拢了不少部落意欲立国。”

    这话引得几人发出轻蔑笑声。

    “区区蛮夷还想立国,看来他爹凌迟的教训还是不够。”

    “要说王杲被凌迟真是便宜他了,朝廷封他建州右卫都指挥使不满足,还敢绝贡杀我明臣,结果呢,李总兵一口气踏平古勒寨,擒回来当天就凌迟处死。”

    “当初阿台也就是躲到深山老林,否则一并抓来也省的折腾。”

    “其实吧……我觉得是李总兵故意放走的。”

    “此话怎讲?”

    “你想啊,辽东这些年过于太平,粮饷一年比一年少,手底下人肯定有意见……”

    “你是说养寇自重?”

    “我可没这么说,许是阿台狡猾也说不准呢。”

    几人沉默片刻,又道:“那这么说来,这次兵部上折子打阿台,是为了来年粮饷吧?”

    “八成是了,阿台就是一伙残兵败将哪来的本事滋扰。”

    “那这仗打不起来,咱们都能瞧出来端倪,首辅怕是心里跟明镜似的。”

    “当初首辅调戚将军去守蓟镇,就是为了防着李成梁在辽东做大吧?”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