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交谈声音不大,但也没有刻意藏着掖着。
林琅听得清楚,心思渐渐从舞姬身上移开。
他对明史的了解不多,却也清楚这几人聊的辽东战事。
如果没记错的话,李成梁灭掉王杲后俘虏的一个女真人就叫努尔哈赤。
也是在他的扶持下,努尔哈赤得以一统女真各部。
对于李成梁养寇自重的做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文臣势大的大明,这是保证话语权,提升战功最有效的方式。
只是他点燃了一团火,却没有掌控的能力。
张居正或许就是考虑到这一点,为制衡辽东把戚继光派了过去。
至少戚继光在看到努尔哈赤做大以后,一定会想方设法加以控制,确保女真不会威胁到大明。
只是没人能想到在张居正死后的第二年,戚继光被火速调往南方,辽东再度成为李成梁的一言堂。
或许李成梁没想到,自己为了战功豢养的女真野人,会在万历四十六年趁着三大征后国库空虚起兵反明,辽东防线自此崩盘,养寇自重变成养虎为患。
满清得以入关,李成梁当居首功。
林琅悠然长叹,他对明朝的灭亡并不惋惜,天灾人祸齐出,两百多年积压的矛盾爆发,亡国是必然。
只是他宁愿李自成能坐上皇位,哪怕是吴三桂当皇帝,也不愿看到一群鼠尾辫的野人趁虚而入。
“哪有这么简单。”
老脏头嗤笑一声,“他张首辅这一手用意深着呢。”
他的声音引起前头几人的回头相望,其中一人拱手道:“不知尊驾高见?”
老脏头拿起一块糕点丢进嘴里,嘿嘿笑道:“辽东那群将领尽是庸才,打打野人还凑合,真遇到麻烦未必能行。”
“戚将军是练兵的好手,他在蓟镇这些年早已操练出一支精锐之师,进可出关迎战,退可拱卫京师。”
那人眉头一皱,不悦道:“这话就过了吧?我大明将士岂有你说的这般不堪。”
“若非不堪,怎有庚戌之变?”老脏头不屑道。
那人一愣,旋即无奈苦笑。
庚戌之变是嘉靖年间最为屈辱的一战,蒙古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兵临北京城下。
这一战暴露了北方九镇的腐败荒废。
尽管经过多年整备,谁也不敢说现在的边军就没有问题。
“阁下说的有理,不知首辅此举还有何深意?”那人问道。
老脏头搓着胡须高深莫测道:“内阁掌军!”
此话一出,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林琅眉头微皱,示意老脏头别再说了。
他只想偷偷打听点信息回去交差。
怎料老脏头正在兴头上,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眼神。
“以往是兵部掌兵,内阁发话还要经兵部点头。”
“可戚将军去蓟镇这事是内阁越过兵部直接决策,蓟镇将领的任免、调遣、粮饷全由内阁说了算。”
“起了这个头,首辅就能陆陆续续收回掌兵之权。”
“首辅担着吏部尚书,掌天下官员任免,再加上边关重镇的兵权,说是独掌文武也不为过。”
“这才是调戚将军去蓟镇的目的。”
一番分析下来,听得周围官员连连点头。
有几人挪着椅子往他身旁凑了凑,“说的有理,那您再给讲讲内阁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个也不难猜,兵部尚书与元辅不合,这两年就得下台,下一步定要整顿各地官吏,考成法只是引子,文章还在后头……”老脏头越说越来劲,从庙堂到各地府县弊病分析的头头是道。
照他的理论,张居正真实目的是打算由内到外彻底肃清大明。
相比于北方鞑子,大明内部的官绅勋戚宗藩才是难缠的角色。
经过一条鞭法充盈国库,整顿军备军纪手握重兵,有钱有人独揽朝纲,接下来就是对内的重拳出击。
也只有这最后一击才能彻底扭转近二百年积压的矛盾。
这番剖析说的有理有据,就连林琅都忍不住频频侧目。
明朝有没有千古一帝的争议很多,但千古一相张居正几乎没人质疑。
后世有人评价张居正的一条鞭法透支潜力,导致大明过于依赖白银而亡国。
却忽略了以当下的视野去看,没有一条鞭法的大明未必能撑到1644年,更没人会想到未来几十年的白银贸易。
如果张居正连银本位都能考虑到的话,那他和圣人也没什么两样。
或许张居正多活十年会注意到这个问题……
“听君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不知尊驾现居何职?”一人举杯敬佩道。
老脏头神色一变,摆摆手道:“不足挂齿。”
见他不愿提及,那人也没继续追问。
有些人出来玩注重隐私,这就和KTV里不拍照是一样的。
林琅也很是好奇,面前的老脏头写的一手好字,又对国家大事讲的头头是道,这种人在历史上不会籍籍无名,他到底是谁?
正当他想着以后找个机会问清楚的时候,余光突然瞥见角落里一道肥胖身影。
老鸨!
上次在磬翠院痛殴的老鸨子!
此刻老鸨子正满脸谄媚的与教坊司的管事交谈,脸上还带着没有退下的淤青,看起来甚是滑稽。
林琅心头一凛,要是被发现自己出现在这里,保不齐会有什么麻烦。
“咱们走。”
林琅拍了拍口水横飞的老脏头,该干的都干了,撤。
也是巧,他刚走没两步迎面又撞上一人。
“林兄弟?!”
徐震满脸惊喜,扯着大嗓门道:“还真是巧啊,在这都能碰着你。”
“这才刚过去几天就出来寻新鲜。”
远处的老鸨闻声望来,待看到林琅后先是心头一紧,随后又是一喜,指着林琅的方向快速说着什么。
那管事面如寒霜,轻轻挥手,立刻就有几个司仆快步走来。
林琅咬牙切齿,“你真是我的好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