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明靠在巷口那辆蓝色电动车旁边,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七块钱红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火苗在秋风里晃了晃。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辛辣,呛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不怎么抽烟,但今天这口他需要。
王建军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攥在他手腕上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勒出来的红痕到现在还没消。
李秀兰手指上那些创可贴,一层叠一层,有些边缘已经翘起来了,底下的皮肤是皲裂的红色。
还有那张三条腿的饭桌,第四条腿用两块红砖垫着,他进门的时候差点被弹簧外露的沙发绊一跤。
方既明把烟夹在手指间,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账户那里一排零静静地躺着。
他把烟头摁灭在电动车脚踏板旁边的水泥地上,站直了身子,眼里那层沉闷的东西散了,剩下的全是盘算。
方既明:(╬?? ??╬)
“行,王叔。”
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三天之内,我把你们家的天花板给你撑起来。”
他打开手机浏览器,花了二十分钟查清楚了三件事。
南桥市残联有一个社会爱心对接专项基金通道,接受境外慈善组织的定向捐赠,用于因工伤致残人员的康复补贴和生活救助。
这个通道的审批权在市残联副理事长手里,对接的是一家叫星火公益的本地执行机构。
星火公益的官网上写得清清楚楚,捐赠五百万以上可以指定具体救助对象和救助方案,全程匿名操作。
方既明拨通了星火公益官网上的联系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听起来四十来岁的女声,语气职业但带着一丝疲惫。
“您好,星火公益,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方既明靠在电动车上,用最平淡的语气开口。
“你好,我代表一家海外慈善基金会,想通过贵机构向南桥市残联做一笔定向捐赠。”
“金额一千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先生您说多少?”
“一千万,人民币。”
对面传来椅子吱呀作响的声音,那个女人应该是从半躺的状态里坐直了。
“先生,请问您方便告知基金会的名称和注册信息吗?我们需要做捐赠方资质审核。”
方既明早就想好了。
系统到账的资金走的是境外信托基金分红通道,银行流水上显示的汇款方是一家在新加坡注册的资产管理公司,手续齐全,经得起查。
他只需要用这家公司的名义做一个慈善捐赠授权就行。
“基金会名称是新远东教育发展基金,注册地新加坡,我稍后会把营业执照和捐赠授权书通过邮件发给你们。”
“捐赠条件只有三个。”
他竖起三根手指,尽管对面看不到。
“第一,定向救助南桥市桥南街道因工伤致残居民王建军,提供一台顶配电动轮椅和每月五千元的康复治疗补贴,补贴期限三年。”
“第二,王建军配偶李秀兰的全部医药费用纳入基金报销范围,同样三年。”
“第三,全程匿名,不对外披露捐赠方信息,也不对受助者透露资金来源,以市残联专项扶助计划的名义执行。”
电话那头的女人被这串条件砸得缓了好几秒。
“先生,您的要求我记录下来了,但一千万的捐赠额度需要我们理事长亲自审批,流程上可能需要一到两周……”
“两周太久了。”
方既明打断她,“这样,我先转一百万到你们的对公账户作为诚意金,剩下的九百万在签署正式协议后二十四小时内到账。”
“但王建军的轮椅和第一笔康复补贴必须在三天内到位。”
“三天?”对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方既明:(??????)
“对,三天。”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如果你们的流程做不到三天,我换一家机构,南桥市不止你们一家公益组织。”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钟,然后传来快速敲键盘的声音。
“先生您稍等,我现在联系我们理事长。”
方既明挂了电话,又点了一根烟,只抽了两口就掐了。
他打开银行APP操作转账,一百万,星火公益对公账户,输入密码,确认,到账。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他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星火公益的电话回拨过来了,这回接电话的不是刚才那个女人,而是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语速快了一倍,客气了三倍。
“您好您好,我是星火公益理事长陈建华,一百万诚意金我们已经确认到账。”
“关于您提到的三天时限,我刚跟残联那边沟通过了,可以走绿色通道。”
“轮椅明天从省会调货,后天送到王建军家里,康复补贴的审批手续我今天下午去残联盖章,最迟后天第一笔就能打到账户上。”
方既明听着这番话嘴角动了动。
一百万到账之后,行政效率提升了大概八百倍。
“还有一件事,王建军有个女儿在上初二,学费和生活费也纳入救助范围,在一千万的额度内覆盖。”
“没问题没问题,我们马上补充进方案里。”
“另外捐赠方保密协议的扫描件我今天发你邮箱,我本人不到场。”
“完全理解,完全理解。”陈建华的声音热情得快要溢出手机屏幕。
方既明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骑上温如言那辆蓝色小电驴,哐当哐当地往学校方向开。
方既明:(????????ε??????)
“一千万换一个学生不退学。”
他自言自语,“这是我当过最贵的班主任。”
但钱只能把王家从悬崖边上拽回来,王铁柱这个人要怎么站起来,得靠别的东西。
那是钱买不到的。
电动车拐过桥南老街的路口时,他路过了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网吧,霓虹灯牌子在白天看起来灰扑扑的。
他又路过了夜市大排档,几个中年人在门口打牌,看到他骑着小电驴飞过都抬了一下头。
来的时候骑的那辆链条松了的共享单车被他丢在了万达广场门口,温如言这辆小电驴虽然矮了点但胜在灵活。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整个操作链条。
钱从系统账户出发,经过银行的境外信托通道,流入星火公益的对公账户,再由星火公益以残联专项扶助的名义拨付给王建军一家。
中间隔了三层法人主体和两道行政审批。
就算王铁柱长了八个脑袋也不可能查到这笔钱跟自己的班主任有任何关系。
他只会以为是政府的扶贫政策终于落到了自己头上。
方既明把电动车停回办公楼后面那棵梧桐树下,拔了钥匙走进办公楼的时候正好碰到从楼梯口下来的温如言。
温如言手里拿着一沓试卷,看到他后脚步顿了一下。
“回来了?”
她扫了一眼他身上因为骑车飘进灰尘而变得更脏的灰色卫衣,眉头皱了起来。
“王铁柱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