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明把钥匙递给她。
“家里出了点事,不过我已经想办法了,三天之内让他回来。”
温如言接过钥匙,手指碰到他手心的时候缩了一下。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方既明把手往卫衣口袋里一揣。
“骑车吹的,没事。”
温如言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是把钥匙攥在手心转身上了楼。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桌上有杯热水,我刚倒的,你喝了暖暖。”
方既明:(??????????????????)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温如言的背影消失在四楼拐角,低头笑了一下。
“热水。”
他摸了摸自己确实冰凉的手指,“温老师你这是还我咖啡的人情呢,还是真关心我。”
他晃着脑袋走进办公室,桌上果然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盖没拧紧,热气还在往外冒。
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整个人从胃到四肢都暖了过来。
他放下杯子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账户。
一千万没了,但一个家庭的天塌不下来了。
方既明锁了屏幕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坨水渍发了一会儿呆。
“王铁柱。”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
“你给我乖乖回来上课。”
“你老子的轮椅我管了,你妈的药费我管了,你妹的学费我管了。”
“你唯一要管的就是把数学从九分给我考到及格。”
“听到没有。”
没有人回答他。
办公室里只有暖气片发出的咔嗒声和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子声。
方既明闭上眼睛,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他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消息来自班级群里一个叫赵磊的学生,发了一张照片,配文三个字:铁柱哥。
照片里王铁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正弯着腰从一辆货车上往下搬水泥袋,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额头上全是汗。
他旁边站着两个三十多岁的壮年男人,每个人扛一袋,王铁柱扛两袋。
方既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把手机锁屏扣在桌上,站起来拿了外套。
三天倒计时。
从现在开始。
两天后。
早上七点十五分,方既明站在十八班讲台上例行点名。
教室里一切如常,钱多多在跟张明比谁的手机壳更骚,赵大壮趴在桌上打呼噜,林小溪在角落里安静地画画。
花名册翻到王铁柱那一栏的时候,方既明的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一秒。
过去两天他没有再去王家。
但昨天下午他收到了星火公益陈建华发来的微信消息,附了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一台崭新的电动轮椅被送进桥南路二十三号附四那扇破木门的画面。
第二张是王建军坐在新轮椅上的样子,镜头有点糊,但能看到他眼眶是红的。
第三张是残联工作人员递给李秀兰一份补贴确认书的画面,李秀兰的手在抖,创可贴还是缠了一手。
陈建华在微信里说,第一笔康复补贴五千块已经打到了李秀兰的银行卡上,王建军女儿下学期的学费也从基金里出了。
方既明看完把聊天记录删了个干净。
此刻他拿着花名册深吸了一口气。
“王铁柱。”
没人应。
空座位上还是干干净净的,连课本都没有。
方既明刚准备在花名册上画一个叉,教室前门传来一声沉闷的敲门响。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了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的男生。
灰色的校服外套上沾着灰,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眼眶通红,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课本和文具,书角都卷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低着头看着地面,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是王铁柱。
方既明:(ˊ?????????? ??ˋ??????????)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鸟叫。
钱多多停下了比手机壳的动作,张明的嘴张了半天没合上,连一向在角落里自闭的林小溪都抬起了头。
方既明把花名册往讲台上一拍,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波澜地看着门口那个灰头土脸的少年。
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你想通了吗?更没有说欢迎回来。
他用教鞭敲了敲讲台,发出清脆的两声响。
“去洗个脸再进来,一身灰像什么样子。”
他顿了一下,语气冷得像在训人。
“以后数学题做错一道,罚你多刷十道,听到没有。”
王铁柱站在门口,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方既明一眼。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这两天在建材市场搬了两天货又被母亲哭着拽回来的疲惫。
有昨天看到父亲坐在新轮椅上转了三圈后嚎啕大哭的冲击,今天早上母亲塞给他五百块钱说“去上学,家里没事了”时那种从天而降的恍惚。
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残联的人说是市里的专项扶贫计划,他妈说是政府的好政策。
但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方既明那张冷着的脸,心里某个地方咯噔了一声。
两天前,这个代课老师骑着电动车跑到他家那个连阳光都照不进去的城中村巷子里,蹲在他父亲的轮椅旁边说,给我三天时间。
然后刚好三天。
他家的天,就被人撑起来了。
王铁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把手里那个装着课本的塑料袋往旁边一放,对着讲台上的方既明深深地弯下了腰。
九十度。
腰弯到底。
他的额头快要碰到膝盖了。
教室里传来好几声抽气的声音。
钱多多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
赵大壮从睡梦中被这阵异样的安静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王铁柱弯腰鞠躬的画面后,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陆子豪坐在最后排,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王铁柱弯下去的背影,眉头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东西。
王铁柱的眼泪砸在灰扑扑的地砖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啪嗒声。
他想说谢谢方老师。
他想说是不是你帮了我家。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但喉咙堵得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方既明站在讲台上看着弯腰不起的王铁柱,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把嗓子里那股发酸的感觉压了下去。
“行了行了,鞠什么躬,又不是领奖。”
他用教鞭敲了敲黑板,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欠揍的腔调。
“我说了去洗个脸,脏兮兮的站在门口挡我教学进度。”
“还有你那些课本皱成那个样子,回头找张明借胶带粘一粘,书都不爱惜还想考大学?”
王铁柱慢慢直起身子,用校服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他哑着嗓子说了一个字。
“嗯。”
然后他拎着塑料袋转身去了走廊尽头的水房。
方既明:(??_??)
他低头翻开花名册,在王铁柱名字后面那个空白处慢慢画了一个勾。
笔尖在纸面上多停留了一秒。
钱多多在底下捅了捅张明的胳膊,压低声音。
“我靠,铁柱哥哭了。”
张明白了他一眼。
“废话,你看没看见他那个鞠躬,腰都快折了。”
钱多多挠了挠戴着大金链子的脖子,罕见地没有接话,而是转过头看了方既明一眼。
这个整天嘴上骂他们是废柴的代课老师,好像跟他们之前遇到的所有老师都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就是感觉吧,这人虽然嘴毒,但好像真的在管他们。
王铁柱洗完脸回来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旁边的瘦高个默默地把自己备用的一支笔推了过去,王铁柱接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
方既明在讲台上翻开数学课本,什么都没有多说,直接开始讲课。
“上节课讲到导数的几何意义,谁来告诉我切线斜率怎么求?”
底下一片沉默。
方既明:(??_??)
“赵大壮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