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明把电动车停在巷口,眼前这条胡同窄得连阳光都挤不进来。
两侧的自建房墙壁上爬满了各种私拉乱接的电线,交错纵横的线缆把整条巷子罩得严严实实。
地上的积水从昨天的雨一直没干,混合着各家排出的生活污水散发出一股子让人作呕的味道。
方既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门牌号顺着巷子往里走。
桥南路二十三号附四。
他在一扇快要散架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木门的门板已经裂开了一条能伸进手指的缝隙,门框上方的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方既明调整了呼吸抬手敲了敲门。
“王铁柱在家吗?”他凑近门缝,“我是他班主任方既明。”
里面没有王铁柱的回应。
传出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慌张的脚步声和椅子在地上拖动的刺耳响动。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棉布上衣,手指上缠着好几个创可贴,头发随意地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露出好几缕花白的碎发。
她看到方既明后眼里闪过一丝紧张和惶恐。
“您,您是铁柱的老师?”
方既明挤出一个尽可能不带压迫感的笑容。
“李阿姨是吧,我是方既明,高三十八班的班主任。”
“铁柱今天没来上课,我过来家访看看。”
李秀兰犹豫了一下才把门拉开让他进来。
方既明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整个人的表情顿住。
这根本称不上一个家,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洞窟。
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出租屋里只有客厅和卧室之间用一块破旧的花布帘子隔开。
一张三条腿的饭桌靠着墙角站着,第四条腿用两块红砖垫着。
唯一的沙发弹簧从坐垫下面顶出来老高,上面铺着一条打满了补丁的毛巾被遮掩着。
墙角堆着几袋廉价的挂面和咸菜。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混合着潮湿霉变的气息。
花布帘子后面传来一阵轮椅滚动的吱呀声。
一个穿着灰色旧棉衣的中年男人摇着一台锈迹斑斑的手动轮椅从帘子后面出来了。
他的下半身盖着一条薄毯子双腿完全没有活动的迹象,脸上的皮肤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蜡黄色。
他的手背上有干了的泥渍,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色的污垢,那是从前在工地上劳作留下的痕迹再也洗不掉了。
王建军,这是王铁柱的父亲。
方既明:(ˊ_>ˋ)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沉了。
王建军摇着轮椅来到方既明面前吃力地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曾经在工地上扛过两百斤水泥袋的男人现在连抬头这个动作都需要用力。
他看着方既明年轻的脸,嘴唇动了动好像在组织语言。
“方老师。”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完整的句子了。
“铁柱他……不念了。”
这六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眶泛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方既明在那张弹簧外露的沙发边上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轮椅上的王建军平齐。
“王叔,铁柱为什么不念了?”
王建军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再也不会动的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我去年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脊柱,老板跑了,赔偿一分钱都没拿到。”
“我这条命算是废了下半辈子只能在这个轮椅上坐着。”
“他妈白天去超市理货晚上去夜市帮人刷盘子,一个月到头累死累活也就挣三千多块。”
“光我吃的中药每个月就要两千多。”
“铁柱他还有个妹妹在上初二,日常开销和学费全靠他妈一个人撑。”
“这个家已经揭不开锅了方老师。”
王建军说到这里用力攥住轮椅扶手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方既明。
“铁柱昨天跟我说他要去桥东那个建材市场搬货,一天一百二,一个月能挣三千六。”
“我拦不住他。”
“我连站起来拦他的资格都没有了。”
李秀兰站在旁边背过身去用那只缠着创可贴的手捂住了嘴,肩膀开始颤抖。
方既明蹲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胸腔里灼烧得难受。
他的手机里躺着两个亿。
只要他愿意拿出九牛一毛,这个家庭就能从绝境里解脱出来。
但系统说得清清楚楚,不可以直接用金钱替代学生的核心成长。
他不能走到王铁柱面前直接砸钱。
因为那样做只会让王铁柱变成一个靠别人施舍活着的废人,而不是一个靠自己站起来的男人。
但他可以换一种方式。
他可以把钱花在刀刃上。
花在那些不会被王铁柱直接感知到,能从根源上拔掉这个家庭苦难之刺的地方。
方既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着王建军蹲下来的时候弄皱的膝盖处理了一下。
“王叔。”
“铁柱不能退学。”
王建军苦笑着摇头。
“方老师我知道你是好心,但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活不下去的问题。”
“我这个当爹的没用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供两个孩子上学了。”
“铁柱那孩子从小就懂事,他是被逼的。”
方既明看着他。
“王叔,您相信我一次。”
“给我三天时间,我想办法把铁柱劝回来。”
“您家的困难我来帮你们想办法,不用铁柱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去扛。”
王建军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老师,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滚了下来。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但已经使不上力的手紧紧握住了方既明的手腕。
“方老师……”他哽咽着,“铁柱他从小到大遇到的老师没有一个愿意来我们这种地方看一眼的。”
“您是第一个。”
方既明被他攥得手腕生疼,但他没有抽回手。
他低头看着王建军那双因为长期握轮椅而磨出厚厚老茧的手掌,心里那股灼热感再次袭来。
他不敢在这里多待了。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绷不住。
“王叔您放心,三天之内铁柱一定回学校。”
他松开手站起来冲李秀兰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了那扇破木门。
门在他身后咣当一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