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老爷爷告别后,林桑渔散步到了一个公园。
林桑渔坐在公园椅上,放空思绪,头枕在公园椅的靠背上,视线往上瞧去,目之所及都是层层叠叠的绿,烈日下叶子被园工用水冲洗得苍翠欲滴,绿的间隙被太阳的金所挤占。
伸出手,五指并拢放在眼前,再开打,阳光的金变得越来越多,偷走了树叶的绿,树叶变得枯黄,褐色的棕也悄无声息地粉墨登场。
哦,原来是秋天来了。
那是十一年前的秋。
一个胖胖的男生面露狰狞地揪起林桑渔的耳朵,不带丝毫怜惜地将人从床上提了起来,恶狠狠道:“林桑渔,你怎么还在睡午觉?!该轮到我们打扫了,快起床。”
敏感的耳朵毫无预料地被人撕扯,整个人被迫半腾空,刺痛感直冲天灵盖,林桑渔憋下想要尖叫的冲动,眼睛往墙上一瞟,下午两点十分,明明还差二十分钟才到打扫时间。
她忍着剧痛,连耳朵都不敢揉一下,只是强撑着笑,用练了很久的好语气道:“对不起嘛天天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现在陪你去好吗?”
“哼,少耍花招,快走。”小胖说完,拿起自己的工具,就自顾自地走在了前面。
林桑渔连忙穿上单薄的外套,迎着秋天的第一缕烈风,拖着跟人一样高的扫把,晃悠悠地跟在小胖身后。
小胖吩咐道:“你打扫这里,我去扫那里,你最好是搞快一点,我可不想被你连累,吃不了饭。”
“好啊天天哥哥,”林桑渔软糯的嗓音响起,用崇拜的眼神望着小胖,“天天哥哥,你好厉害啊,我好幸福可以跟你分到一个组。”
毫不加掩饰的炽热目光盯得小胖脸一热:“厉害什么?”
“就是天天哥哥最厉害啊,整个福利院我最喜欢天天哥哥了。”
小胖因害羞而闪躲的眼神,被林桑渔尽收眼底,她继续道:
“所以天天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跟我分开?我想跟你一起扫,我好喜欢待在你的旁边。”
十二三岁的小女孩豆蔻初绽,已有少女清灵底子,望着小胖的眼睛全是柔情。
小胖脸更热了:“好啊好啊,我们一起扫吧。”
“好,如果我扫得慢,那就多拜托一下天天哥哥了。”林桑渔眨眨眼。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你现在去休息都可以。”
“那倒是不用了,我跟天天哥哥一起扫!”
天地混沌,云层蓄着雨,将落不落。空气中是扫把擦过地面而高高扬起的浮尘,悬滞、飘落,再悬滞、再飘落。
多余的浮尘吸入呼吸道,化为了恶心的腥涩,黏在喉头,吞不进也咳不出。
眼前的那一大块肉,随着粗鲁的动作,不断扭曲,脏腻地翻涌、震颤,流出浑浊黏糊的汗水。
呕——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我帅吗?”小胖突然转过头,自豪地问道。
表情及时收回,林桑渔又笑了起来:“好帅啊,我最喜欢天天哥哥了。”
在福利院待过的孩子,在底层摸爬滚打过的孩子,为了一口吃的就要绞尽脑汁的孩子。
是这个世上最会看人微表情,揣度人心的了。
——那是他们的生存法则。
去年冬天,林桑渔以他者的姿态,以看客的姿态,蛰伏于别墅之中。
那时,林桑渔发现,江闻折是封闭的,是孤独的,是冷漠的。
但同时,冷漠又不冷血。
冷淡并非是爱的对立面,所有对外筑起的冷漠壁垒,本质都是渴求爱意却惧怕落空的自我庇护。
江闻折完美诠释了这句话。
不被爱的人,给点爱的希望就离不开了。
于是,林桑渔再次拿出在福利院学到的那一套,以低姿态者的模样,眼睛里那个全心全意的人,从小胖自然而然地变成了江闻折。
可是地异人殊,京城不是福利院,江闻折也不是小胖。
算计参杂了爱,驯化者在驯化过程中,完成了自我的异化。
她忘记了,江闻折是不被爱之人,她也是,所以这次她行差踏错,一败涂地。
林桑渔发现,她和江闻折都生病了,很严重的病,而病灶毫无疑问地就是对方自己。
她和江闻折就像是榕树与绞榕树,一体双生。她未经允许,将种子落地在江闻折爱的缝隙,气生根顺着主干垂落,逐年缠绕,箍紧母树,最终二者枝干完全交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是,这是不对的。
林桑渔害怕了,所有离别的恐惧就像那些她自以为是伸出的藤蔓一样,最终绞杀了自己。
一个人怎么能完全绑定在另一个人身上呢?
一个人完全依附于另一个人,会失去自我的边界,一旦关系动荡,就将会崩溃,从心理、情绪、行为、生理全方位造成损伤。
如同伤口新生的薄痂死死粘住新肉,强行扯开时,连着鲜嫩皮肉一同撕裂,徒留两边血淋淋的痛感。
这畸形的感情,是彻头彻尾的错。
她想要和江闻折在一起,但不是以这种畸错的形态。
因而,他们都需要治病了。
*
站起身,她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出了公园。街边饭店五颜六色的霓虹伴着天上的星星在夜色中共闪,空气中弥漫着让人垂涎欲滴的饭菜香。
林桑渔点兵点将最后走进了家小炒店。
服务员小哥热情问道:“你好,一个人吗?”
“两个人,他等会儿到。”林桑渔回道。
在小哥的引导下,林桑渔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在等着上菜间隙,林桑渔这才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手机。
十二个未接电话。
十一条微II信消息。
皆来自同一个人,江闻折。
意料之中,林桑渔挑眉,慢悠悠地打字道:
【江闻折,我在外面玩呢,不好意思,一直没有看手机。】
【定位。】
【我现在在吃饭,你要来吃吗?】
装模作样地发完消息,林桑渔放下手机,为风雨欲来,饶有兴致地沏了一壶茶。
热水滚烫,冒着飘渺的白烟,糊人眼。
林桑渔嘟着嘴吹了一大口气,白烟骤散后,一张人脸显露了出来。
江闻折站在她一尺开外的地方,眼底猩红,额前的头发意外地有些凌乱,俊美的脸上,每一丝肌肉都绷得很紧,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
对视上的那一秒,冰层蓦然碎了,戾气全散。
江闻折压着眉眼,努力地克制着自己,平和地说:
“在跟我玩捉迷藏吗?”
“嗯?没有啊,我只是出来玩啊,”林桑渔一脸天真模样,指了指旁边的凳子,“你怎么来得这么快,我才刚刚给你发完消息呢。快坐,菜快上了,我们一起吃吧。”
江闻折顺势坐在她旁边,林桑渔感受到,两人衣料触碰的瞬间,江闻折的身体不自觉地抖动了下。
“怎么一个人偷偷翻墙出来玩?”江闻折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就仿佛是两个好朋友之间一次普通的聊天,“下次记得带保镖,一个人不安全。”
“我就是想一个人出来玩,我觉得有保镖跟着,很不自在。”林桑渔舔舔嘴唇。
“是么?那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呢?”
江闻折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林桑渔。
林桑渔卖乖道:“你在上班呢,我觉得打扰你不太好。我就打算过会儿再说,结果没想到忘记了,对不起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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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我今天一直在担心你吗?”
“啊?难道你一直在找我吗?”
僵硬的肌肉维持着表面伪善的表情,江闻折牵起林桑渔的手,很轻地抚摸她的手掌心,笑意更深:“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呀。”
林桑渔抽开江闻折的手,改为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
“江闻折你发现了吗?”
“发现什么?”
漂亮清润的眼睛闪着细碎的光,林桑渔一字一句认真道:“发现你在抖,江闻折。”
江闻折愣住片刻,顺着林桑渔的手,目光最终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手型小巧玲珑,指甲修得干净,皮肤薄软透着粉光。
指甲怎么长得这么慢?
好想牵着林桑渔的手,给她剪指甲。
看着江闻折目光灼灼的视线,林桑渔大喜:“感受到了吗?”
江闻折这才回过神,眼神依恋地挪开,什么抖不抖的,他才没注意到,随口道:“嗯,感受到了,我在抖。”
林桑渔语气恳诚:“所以,你生病了,江闻折。”
黢黑的眸子轻微地转动了下,江闻折问:“怎么了?我不是已经在治病了吗?”
“你确定?”林桑渔滑开手机,将他两个时间段的微II信步数截图,直接贴在他的脸上,又生气又严肃地说,“你明明就是在骗我,你根本没去,微II信步数根本就没有变。”
变聪明了,江闻折内心闪过一丝欣慰,低声说:“抱歉,我今天太忙了,以后不会骗你了。”
林桑渔语调铿锵,正色道:“江闻折,你以后千万不要骗我了,我会查你的每一份数据的!”
“正常的感情不是我们这样的,不会因为短暂的分别就产生躯体反应。我们都太过依恋对方,这是不对的,我们都要改。”
糟糕,被发现了。
江闻折拳头陡然捏紧,掀起睫帘,闷闷地问:“那你要改吗?”
林桑渔语重心长道:“我要改,你也要改,你去看了心理医生就知道了。”
江闻折又问:“那你刚刚说的不对是什么意思?”
林桑渔一口气说得很快:“就是我们这样太依恋对方,离开对方就感觉活不了,这种感觉,是错误的。人早晚都会分离,即便是白头相守的夫妻,也会因为死亡而被迫离别。”
只有死亡才能分离,这不正是自己所渴求的吗?江闻折想。
“我知道了,明天我就重新去看心理医生。”
江闻折向前挪了一步,靠得更近。
“所以,你今天消失,就是故意的吗?”
林桑渔对上他深沉的目光,说:“对。”
“好,我明白了。”
这是故意要离开自己,测试自己的底线。
林桑渔温声说:“没事的,我会陪着你治病的,不要怕。”
“嗯,我不怕。”
没有反驳,没有拒绝。
林桑渔说什么,江闻折答应什么。
“我去上个厕所你等我一下。”
下午吃了太多小糖水,关键时刻掉链子,林桑渔捂着肚子说道。
江闻折笑着说:“去吧,我等你。”
纤细的背影急匆匆地消失在视线里,江闻折的表情一下子沉了下来,阴恻恻地拨去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拨给了蒋萧:
“蒋萧,定位系统帮我重新安回来。”
第二个电话拨了安防公司:
“你好,我是x幢业主,我需要修改并增加我原本的摄像头,全部改为最精细的针孔,具体地方我等会儿发你。”
第三个电话拨给了保镖:
“以后你们依旧跟着林小姐,保护她,只是换一个方式,暗地里,不要被她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