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闻折住院的这几天,林桑渔算是变成了专业(伪)护工。
其实江闻折受伤不严重,各项检查都很正常,内脏和颅内都没有出现隐匿的创伤,只是脑袋受到了点擦伤,左手轻微骨折。
但林桑渔还是紧张得不行,执意一切都要亲力亲为,所以江闻折在他有记忆的时期,算是体会到了被人喂饭是什么滋味。
尽管非常非常非常不专业。
昨天中午,助理送来煲好的番茄鱼片汤。
林桑渔非常殷切地盛好一碗就准备去喂。
不想她太累,江闻折按住她的手,说:“我受伤的是左手,又不是右手,我可以自己吃饭。”
“不行,我就要喂。”林桑渔一脸认真。
见状,江闻折就随她去了,他挪动自己坐出来点,右手撑着床头柜,为林桑渔调整出一个合适喂饭的姿势。
林桑渔则坐在床边,将保温桶里的汤舀在小碗中,放凉一点,才开始正式喂。
江闻折吃饭很斯文,闭着嘴慢慢咀嚼,睫毛坠着,为眼底敛起一小块阴影。或许是头顶的绷带,整个人显得有些温顺,林桑渔莫名觉得江闻折有点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
刚开始会凶凶的,但相处久了,毛就顺了,偶尔还会露出软绵绵的肚皮。
想着想着,林桑渔就忘记自己手里还有一碗汤了。
咚——
一声闷钝的清响,一大碗汤就这么直直摔进白色的被子中。汤汁被打翻,还有一些顺着被沿,一滴一滴流到地面,一片狼藉。
霎时间,四眼相对,气氛尴尬。
先打破安静的是,江闻折的一声轻笑。
小拇指翘着,有些嫌弃,他把碗从被子上移开,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掀开被子,站起来。
林桑渔有些慌乱,立马站起来搀扶江闻折,嘴上立刻道歉道:“我不是故意的。”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江闻折揉揉她的肩,表示安慰。随后,拨打床头柜上的座机给护士,重新来换了一床被子。
“那你还吃吗?我再给你盛一碗。”林桑渔捏着衣角问。
“吃啊,那就麻烦林小姐再喂我一次了。”江闻折突然弯腰,将头凑在林桑渔的眼前,笑意慵懒。
“我这次一定不会愣神了。”眼底是江闻折脸的轮廓,林桑渔看着他做出发誓的手势。
江闻折顺势捏捏林桑渔脸颊上的软肉,“你怎么不说你做得好的事情,每次输液快输完的时候,你都可以提前发现,及时去叫护士。”
吃完饭,江闻折又重新坐回去,拍拍旁边的位置,抬头问林桑渔:“睡午觉吗?”
“睡。”林桑渔脱掉拖鞋,很小心地爬上床,生怕碰到江闻折的伤口。
重新窝在江闻折宽大而温暖的臂膀之间,林桑渔眼神闪躲了一会儿,才斟酌地问:“你过两天出院后,有时间吗?”
眉一挑,江闻折玩味地说:“怎么?想约我?不过,我的排期可能有点满。”
“好吧。”林桑渔没听出江闻折的玩笑意味,闷闷不乐地回。
“开玩笑的,说吧,想约我干什么。”江闻折很轻地弹了一下林桑渔的脑门,怎么连这点玩笑都听不出。
鼓起勇气,林桑渔说:“我想带你去见我爸妈。”
“什、什么?”江闻折一度以为自己幻听,某种名为震惊与喜悦的情绪迅速胀满了整个胸口,导致他连说话都不利索。
“不过我的爸妈是两只蜜袋鼯,”林桑渔说,“并且我以前没有变成人的时候,不知道人类埋葬的传统,所以我也不知道我爸妈死后具体去了哪里。”
“所以?”江闻折问。
“所以,也可以算是带你去我长大的地方看看吧,”林桑渔顿了一下,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目光望着江闻折,她的声音缓而柔,“那你去吗?”
那些模糊的东西,逐渐有了影。
江闻折想,
抓到你了。
江闻折低头,用鼻尖缱绻地蹭了一下林桑渔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他极力压制心中的跃动,说:“去。”
*
印尼。
下飞机时,江闻折不禁疑惑:“林桑渔,你这么小小的一只,是怎么从印尼跑到京城,跑到我家门口的?”
林桑渔朝他做鬼脸,鬼灵精怪的可爱,“不告诉你。”
“行吧,不告诉就不告诉吧,”江闻折觉得这件事诡异的有意思,“那你算不算是半个周游地球的蜜袋鼯了?是世界第一的蜜袋鼯了吧。”
从印尼到中国京城是大半个东亚,从京城到伦敦又是几乎整个亚欧大陆。
林桑渔大表认同,十分非主流地说:“确实,而且我还是世界第一深情呢。”
“世界第一深情?”
江闻折对后面半句话持百分百的怀疑态度。
“是的,”林桑渔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江闻折嘴角噙着笑,非主流地跟:“你以后也会知道的,我跟你是并列的世界第一深情。”
林桑渔眨眨眼:“真的吗?”
江闻折笃定地说:“真的。”
*
成片高大的桉树、相思树拔地而起,层层叠叠的树冠搭成连绵的绿色穹顶,藤萝交错缠绕在树干之间。
赤道原始低雨林气温常年恒温,空气裹着厚重的湿意。
这里不单独对外开放,江闻折和林桑渔报了一个专业的旅游小团,一行八人。
刚走进雨林,一些往事回忆闪过脑海,江闻折说:“我以前大学毕业的那个暑假来这里玩过。”
“怎么会来这里玩?”林桑渔装模作样地问,“游客不应该去巴厘岛那里去看bromo火山吗?”
“不知道,当时毕业就是莫名只想来这里玩,感觉很强烈,恰好当时没什么事情,就来了。”
连江闻折都觉得很神奇,就只是某次大学水课的时候,他上课玩手机,无意间刷到西巴布亚的热带雨林,那个瞬间,脑海中有个声音告诉他:
你一定要来,一定要来。
总感觉是,冥冥之中,有人在推他来这里。
“那你觉得这里好玩吗?”
“好玩啊,”江闻折努力回想了下,“我来这还救了一只小松鼠,我后来回程的时候,就在想,我当时那么想来这里,大概就是为了变成正义的动物使者,来解救你们这种弱小的小动物的吧。”
林桑渔突然站定,她被蓬勃的绿意所笼罩,她说:“江闻折,西巴布亚没有松鼠。”
只有我。
“居然没有吗?我当时还给它了松果吃,”江闻折有些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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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看来还是好心办坏事了,也不知道不是松鼠的话能不能吃松果,会不会把牙齿磕掉。”
“才不会,”林桑渔装作很凶的样子,拍了一下江闻折的背,“动物又不是傻的,不吃的东西肯定不会吃啊。”
“也是,有些动物还是很聪明的。”
林桑渔继续追问:“那你的松果是哪里来的?西巴布亚也没有松树。”
“自己带的松果零食啊。”
林桑渔突然释怀地笑了。
怪不得,自己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
森林中的雾气散了些,景色变得清晰起来。
林桑渔带着江闻折继续往前走,雨靴踩在树叶上咔擦作响。
“江闻折,这里就是我以前生活的地方了。”
这里跟刚刚一路走的景象似乎也差不多,仍旧是大片大片的树,江闻折分辨不出来。但还是努力地看着,想将这里的一切都牢牢记在脑海里。
他想,如果人的眼睛是相机就好了。
不必刻意抬手,不必刻意定格,只用静静望着,就能把每一刻完整的模样定格下来,存进眼底的胶卷。
这个世上有太多,见一面就少一面的人,这样就可以在离别之际,在无数数着日子见面的日子里,一遍遍回放,一遍遍温存。
时间恒久,那胶卷却永远不褪色。
林桑渔快速走到前面,对带头的领班说了句江闻折听不懂的印尼语,并把手机交给了对方。
“怎么了?”江闻折问。
“拍照。”
林桑渔回首,阳光泄了下来。
江闻折怔住,
糟糕,好像被读心了。
林桑渔折回来,靠近江闻折,站定在他旁边,自顾自地比了一个耶的手势。
江闻折显然对这个姿势很不满意,他偏过头说:“牵手吗?”
林桑渔眉眼弯弯,甜甜地应道:“好啊。”
盘错着青筋的大掌覆上柔软的小手,江闻折紧紧牵着林桑渔,两人靠得很近,头都不约而同地偏向对方。
在夏天永不停歇的赤道,在万物都热烈的西巴布亚,在与世隔绝的热带雨林。
两人拍下了第一张合照。
面前的两人实在是般配,给他们拍照的领班情不自禁地问:“Apakah kalian pasangan kekasih?”(你们是情侣吗?)
林桑渔接过手机,看见屏幕中青涩靠在一起的两人,灿然一笑,回道:“Ya.”(是的。)
“你们在说什么?”江闻折一句话也听不懂。
“没什么,就是他问我们拍得满意吗?我回说很满意。”
说完,林桑渔将手机举起,展示给江闻折看。
江闻折的目光定定落在手机屏幕上。
忽的,头顶梢头掠过去一道浅灰色影子,一只蜜袋鼯撑开薄薄的翼膜,无声地从一株大树滑翔向另一株。
江闻折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心口一紧,他骤然凝眸,哑声问:“林桑渔,你说十年前我们见过吗?”
湿热的风擦过阔叶,林桑渔无言地看着江闻折,看了好久好久,久到江闻折都觉得林桑渔不会回答他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的时候,他听见她说:
“这个嘛,说不好哦,可能见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