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妻子,觉得我有病,在逃避我。
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了。
江闻折指节发白,指腹深深陷进方向盘的皮质纹路里,尖锐的痛苦掐住喉头,他僵在驾驶座上,整个人无措又痛苦。
如果林桑渔一直不接受自己,不要自己,那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
可是,他又很不甘心。
不甘心,那么鲜活明媚的林桑渔居然真的不爱自己。
刺耳的喇叭声突然响起,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江闻折笑得突然癫狂了起来。
如果自己受伤,那可以再一次激发起林桑渔心底对自己的那一点点的在意吗?
他以前想让林桑渔爱自己,但现在江闻折觉得自己让一小步也可以。
就让病理性依恋包装成爱吧。
江闻折缓缓地松开了方向盘。
等到后方车辆彻底撞了上来,昏迷的前一秒,江闻折卑微地想:
再多喜欢我一点点吧,林桑渔。
*
林桑渔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出租车,怎么到的医院。
一路上,她不停地拨打江闻折的电话,结果毫无意外的,一个都没有接。
林桑渔全身都在抖,走路也走不稳,眼泪顺着脸颊瞬间就糊了满脸。
她指尖发颤,满心焦灼地撞开病房门。江闻折安静地陷在病床里,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颊还留着几道刚止住渗血的浅淡血痕。氧气面罩覆在他口鼻间,整个人透着一种易碎的平静,双眼紧紧闭合。
林桑渔脚步虚浮地向他走去,短短几米距离,她脑海里不可控制地闪过许多不好的画面。
噗通一声,被抽空了的神经意志彻底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林桑渔竟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急促摩擦冰凉的地面,寒意传满四肢百骸,林桑渔如坠冰窖,冻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冷的。
“江、江闻折,你不能死啊,你不能死啊。”林桑渔双手颤抖地握住江闻折的手,死死攥紧,哭得更厉害,几乎是哭得喘不过来气,胸口急剧起伏,哭一会儿就要大声咳嗽几声。
“你千万不要死啊,求求你了。”
“江闻折我以后会对你很好的……”
林桑渔牵着江闻折的手,胡乱地为自己擦眼泪,带着薄茧的手,触碰上脸颊有些粗粝的痛感,是连着心的痛,可是江闻折的手还是热的,寒气入体的她像扑火的飞蛾,无限贪恋这份温暖。
林桑渔一个人又哭了好久好久,夕阳将她的眼泪晒得滚烫,一颗一颗砸进江闻折的手心。
或许是林桑渔哭得太大声,也或许是林桑渔的眼泪真的超大颗,江闻折的拇指突然动了一下,大拇指很轻地划过林桑渔绯红的眼尾。
林桑渔从江闻折的掌心中抬起头来,就看见江闻折扯着苍白的唇,虚弱笑着,看着她。
他故作轻松地说:“哭什么,鼻涕泡泡都出来了。”
林桑渔本来觉得自己的眼泪刚刚已经流干了,结果听见江闻折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又大哭起来。
“不会死的,别哭坟了。”
江闻折无声地擦去她的眼泪。
可林桑渔还是哭,眼泪决堤,彻底淹没了江闻折的大掌。
胸腔不知道被什么情绪所拉扯占据着,痛苦得仿佛要将灵魂撕裂,江闻折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车祸真的伤到了内脏,不然他怎么会那么痛,好像真的要死了。
这不是自己所策划好的,所期待的吗?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全身的神经都在颤栗,张开嘴唇,又闭上,如此反复了几次,最后才发出声音,他咬着牙说:“死了会让你给我陪葬的。”
“好…好好,你死了你一定要把我拉着啊。”林桑渔想都没想,哽咽着脱口而出。
怕江闻折不信似的,她又重复一遍:“我会陪你死的。”
江闻折目光灼灼,视线变得沉甸甸的,像一座高耸的大山压在林桑渔的身上。
血液倒灌,江闻折回:“好,那一起死,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心脏的钝痛感越来越强烈,无边无尽的酸涩感也开始涌上心头。
算了,林桑渔这么年轻。
这么吵吵闹闹的人,还是不要跟他一起去地府了,人间更适合她一点。
江闻折觉得自己现在实在是接不住林桑渔那大颗大颗的眼泪了,他感觉自己处在窒息的边缘。
那透明的咸水,怎么会那么重,压得人一口气也喘不过来。
江闻折慌慌张张地抽回手,重新躺了回去,破天荒地把被子拉得很高,几乎要掩盖了全脸,他闷在被子里说:“你先出去吧,我想自己休息会儿。”
林桑渔抽抽搭搭地强迫自己停止哭泣,也确实觉得自己好吵,不应该再打扰江闻折休息了,于是她点点头说:“那你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面,我哪也不去。”
林桑渔站起身,转身出门时,眼神不舍地又在江闻折的身上流连了一遍。
倏地,她看见纯白的枕头上,突然湿了一块,布料被洇得透明。
林桑渔有片刻的失神,她想,在晴朗的一天,在干燥温暖的病房里,刚刚下了一阵冷雨。
冷雨腐蚀了江闻折的骨头,霉烂了他的心脏。
“吱呀——”
林桑渔很轻地关上病房门,整个人彻底脱力,顺着病房门缓缓滑落,林桑渔将自己蜷缩起来,双手抱着小腿,头深深地埋进膝盖之间。
身体依旧处在极度的悲伤与恐惧之中,还未缓过神来,她在抖,她知道。
曾经的她是小偷,活在黑暗之下,阴暗地窥视活在光明之下,受人追捧的江闻折。
如果要让她用一个词来形容江闻折,林桑渔会毫不犹豫地用太阳这个词来形容。
他比任何都清楚,江闻折的冰冷之下,是一颗滚烫的心。
或许,连江闻折自己都忘记了。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不是去年寒冷萧瑟的冬。
而是阳光明媚,万物都明亮的夏。
十年前,林桑渔是一只活在印尼东部森林中的一只蜜袋鼯,她惬意地睡在高大老树的空心树洞里。
可睡着睡着,一颗硕大的石子突然从地面飞起,很疼地砸在了她的身上,林桑渔猛地惊醒,无助地用薄薄的翼膜紧紧地裹着自己身体。
可石子越来越大,打在身上也越来越疼。
林桑渔知道,下面是人类。
“那只蜜袋鼯怎么还不出来?”
“你怕是把人家砸死了,我爬上去看看。”
紧接着,巨大的阴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盖了下来,一只戴着厚重手套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剧烈地反抗了起来,用自己的牙去咬那人的手,可他的手套太厚了,她即便是把牙齿咬断,那人也不会受伤分毫。
“嚯,好货,居然还是白色的。”那人惊道。
林桑渔无助地又蹬了蹬腿,大声乱叫起来,她就像是案板上的鱼,在等待死亡。
“把她放了。”一声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声音响起。
“放了干嘛,闻折这不好看吗?”
“我说,放了。”江闻折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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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沉,像淬了寒冰。
那两人被江闻折黑得能滴墨的表情唬到,同时又忌惮江闻折的势力,心中虽百般不痛快,最后还是放了林桑渔。
林桑渔逃过一劫,立马快速重新爬上树,回到自己的树洞里。
但她还是处在后怕之中,仍旧紧紧裹着自己的身体,连动都不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桑渔又感受到自己被一团阴影盖住。
她怕得要死,紧紧闭上眼,可意料之中的手没有来钳住她的脖子,反而是几颗圆圆的东西滚进了树洞。
她缓缓睁开眼,看见了一张俊美得惊人的脸。
他的脸完全覆住树洞,同时遮蔽住阳光。
所以,当林桑渔睁开眼,目光所及,就只有那黑暗之中,明亮的眸子。
滞缓的时间中,林桑渔呆滞地看着他。
嗓音里带笑的声音响起,男人说:“你是什么动物啊?吃松果吗?我给你捡了几个。”
说完后,男人的脸就在刹那间消失,连虚幻的影都没留下一分。
阳光又照了进来。
良久,林桑渔盯着空旷的树洞,在心里回答他说:
“我是蜜袋鼯,我不吃松果,那是松鼠吃的。”
人类好笨。
再后来,她悄悄跟着那个很笨的人类,从印尼到遥远的中国京城。
5230公里。
期间她稍微跟错了一段路,所以她在人类世界打转了五年,一直在找他。
后来的后来,她历经万险,终于找到了,她在他家门口的国槐树上,一趴就是五年。
从她的十九岁趴到二十四岁,
从他的二十七岁趴到三十二岁。
我找了你五年,又在黑暗中看了你五年。
或许是思念太过膨胀,将理智挤压,林桑渔不再满足于树上,只能在早上和晚上看他的两分钟。
她胆大包天,她肆意妄为,她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小偷,阴暗地藏在了江闻折的卧室里,去窃取,去偷,那多一点点的温暖。
她的爱好像有点太满了,而她和江闻折又是两个世界的人。
江闻折可以一直接受自己吗?
可以承受住自己那么满的爱吗?
可以接受自己参杂着算计与利用的爱吗?
自己太卑劣,太弱小,什么都不会,就像下水道阴暗的老鼠,还试图精神控制江闻折,让他对自己产生了病理性依恋。
如此种种,罄竹难书。
江闻折是闪闪发光的太阳,林桑渔趋光,又怕被灼烧。
她每次低劣地撒娇、无理取闹,好像都是在确定江闻折会不会哄着自己,会不会每一次都低头地包容自己。
她知道,她病得不轻。
她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不敢相信被爱,于是刻意地逃避爱,制造冲突与冷暴力,等待江闻折慌张、着急,等着他来哄自己,用他的在意,来证明自己是被爱的。
她怕自己再一次被抛弃,她无力承受任何一次分别,她在任何亲密关系中都必须牢牢握住那十分的确定。
畸形又割裂,所以林桑渔越来越痛恨自己。
她没办法直视爱,恐惧爱,又渴望爱。
可如今,当她看见江闻折躺在病床上,她更害怕了。
她对江闻折死亡的恐惧超过了自己对爱的恐惧。
埋在膝盖中的头缓缓抬起来,林桑渔擦去脸颊上的泪痕。
她想,如果江闻折死了,那她就陪他去死。
如果江闻折哪天变心了,不要自己了,那她也去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