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霞宗的山门立在落霞峰半腰,谢婴麟的飞舆刚到界碑处,便见一队弟子在此恭候,为首之人躬身行礼,口称“恭迎谢令主”,态度恭敬。
谢婴麟下了飞舆,道了声“有劳”。那弟子连说不敢,一路殷勤引路,行至山门前,就见霍一鸣负手而立。他身形魁梧,眉宇间自有一股凌厉之气,腰悬一柄新剑。
谢婴麟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去,拱手一礼:“霍宗主亲自相迎,晚辈如何敢当。”
“谢令主客气。”霍一鸣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谢少主年少有为,初掌雀鸟司,想必事务繁杂,老夫还能请的动,也算脸上有光。”
几句寒暄,谢婴麟已将人看了个大概。
霍一鸣面色如常,步履稳健,单从外表看,毫无异常。但谢婴麟剑药双修,立刻察觉到霍一鸣呼吸之间,有一丝极细微的滞涩,且凑近时,隐约能嗅到一丝淡淡的焦香味。
本命剑被折,果然伤得不轻。谢婴麟垂下眼睫,笑意不减。
两人带着一众门人弟子浩浩荡荡入了山门,穿廊过院,进了候客厅。侍从鱼贯而入,奉茶之后又鱼贯退出,门扉合拢,室内只剩二人。
霍一鸣开门见山道:“谢令主,老夫的事想必你都知道了,请你来,我只为确认一件事,雀鸟司,真的不再接杀人悬赏?”
谢婴麟点头:“是。”
“即便是老夫亲自出面,也不接?”
“雀鸟司新规刚立,不便自毁招牌,还望霍宗主见谅。”
“少扯没用的。”霍一鸣拧起眉,不耐烦道,“赤霞宗三成矿脉的五年收益,够不够让你破例?”
赤霞宗以矿产闻名,哪怕只是三成矿脉的一年收益,都足以让任何一个江湖势力心动。
但谢婴麟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霍宗主,这不是钱的事。”
霍一鸣的脸色沉了下来,下意识就想去摸袖里的本命剑,却是摸了个空。他顿了顿,理智回笼,想起面前的人姓谢,而且刚杀了晏知寒——那条他还没来得及报一剑之仇的晏老狗!
他盯着谢婴麟,半晌才道:“我听说那个跟你一起诛杀晏老狗的修士,当时掉进岩浆里,死了个干净?”
谢婴麟眉梢微动,未接话。
“我手里有个宝贝,叫死寂草,”霍一鸣道,“炼制返魂蛊时把它放进去,可以炼出一只异品返魂蛊。别的作用都是白扯,你只要知道,一个死人,只要神魂未散,就能靠它起死回生。”
霍一鸣抬手一挥,一株异草出现在两人面前,谢婴麟的目光落上去。
那草通体灰白,无根无叶,只有三寸来长的一截枯茎,茎身隐隐透着暗红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脉。它明明悬在眼前,却让人无法感知到气机。
“这可是老夫从万年老僵尸嘴里抠出来的好东西,就算是你谢家,我敢说也找不到这么个宝贝。有了它,只要你能炼成返魂蛊,就是那小子已经叫岩浆烫熟了,也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如何?”
霍一鸣已经势在必得,却不料谢婴麟张口却是:“霍宗主抬爱,晚辈本不该回绝,只是……规矩就是规矩。”
“你!”霍一鸣眸中闪过杀意,周身气息骤然爆发,但下一瞬,这股真气突然一滞,像是什么地方被生生堵住。霍一鸣立刻收敛气息,但那一丝紊乱已经外泄。
谢婴麟似无所觉,悠悠说完下半句话:“但,法理不外乎人情,宗主是我的前辈,此番又如此心诚,晚辈岂能袖手旁观?”
霍一鸣一拍桌面,桌上杯盏跳起三尺高:“你敢消遣老夫!”
“晚辈不敢,”谢婴麟丝毫不惧,笑道,“霍宗主要的是人,何必拘泥于是死的还是活的?谢某可以派人去找,找到了,活捉,送到您面前。到时候是杀是剐,全凭您处置,霍宗主以为如何?”
“活捉?”霍一鸣重复了一遍。
“活捉。”谢婴麟点头。
“要多久?”
“这要看线索,”谢婴麟道,“霍宗主若肯把当日的情形告知一二,或许能快些。”
霍一鸣抬手一挥,那株死寂草飘到谢婴麟面前:“要是找不到……”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谢婴麟收起草,微微一笑:“霍宗主放心,雀鸟司不会失手。”
霍一鸣使了个眼色,门外走进来一名弟子:“这是老夫的大弟子。她会带你去查。行了,赶紧走。”
“您多保重。”谢婴麟起身一礼,跟着大弟子出了会客厅。
路上,大弟子三言两句把事情说了一遍:霍一鸣接到挑战书,迎战,折剑。
“那人是如何下挑战书的?”谢婴麟问。
大弟子道:“挑战书是直接出现在师尊的剑架上。”
“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没有,”大弟子摇头,“剑架在师尊寝居内,门窗完好,无人进出。第二日清晨,师尊便发现了这封信。”
她取出一张对折的素笺,递过来。
谢婴麟接过。
纸上只有一行字,写着三日后巳时二刻,赤霞宗演武场,请霍宗主赐教。落款处空空荡荡,无名无姓。
字迹是极工整的楷书,横平竖直,方方正正,每一笔都收得干干净净,像从字帖上拓下来的,看不出任何行笔风格。素笺本身也没有丝毫气机残留。
谢婴麟认真看了半晌,才将素笺折好,收了起来。
“当日的情形呢?”
“师尊带着我们,依约去了演武场。”大弟子道,“那人直接出现在演武场门口。”
“直接出现?”
“是,”大弟子咬牙,“此人行踪鬼祟至极,赤霞宗水镜密布,从山门到演武场,一路上有十三处水镜。但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处捕捉到他的身影。他就那样……突然出现在了门口。”
说着,两人来到一间密室,密室内是一面巨大的水镜,上面分布了无数小格,显示出赤霞宗上上下下各处的实时影像。
谢婴麟让大弟子调出当日所有的留影。逐一翻过去:山门处,石径上,演武场外的广场……
如大弟子所言,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描述中的白衣身影。只有演武场门口的水镜,在巳时二刻,忽然捕捉到一片纯白衣角,闪进了演武场大门。
大弟子将画面暂停:“……只有这么一瞬间。演武场内部,按例是没有水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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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婴麟盯着那一瞬的画面看了半晌,良久才道:“切磋时,又发生了什么?”
大弟子沉思:“那人没有出剑。”
谢婴麟眉梢微动。
“师尊先出手,那人只是闪避,偶尔用剑气抵挡,才过了几招师尊就让我们都退下。我是最后一个走的,临走时,我听见师尊说了一句话——‘藏头露尾之辈,摘了面具,让本座看看你是什么货色!’”
谢婴麟目光一闪:“然后呢?”
“然后门关上了。”大弟子说着,面露愤恨,“再得到消息,是师尊给我传了讯息,等我们赶回演武场,师尊的剑……已经折了,那人不见踪影,只留下他戴的那张面具。”
她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只木匣,递给谢婴麟。
谢婴麟接过打开。匣中躺着一张面具,纯白,无脸,没有任何纹饰,也没有任何气机附着。干干净净,仿佛刚从作坊里拿出来,从未被人戴过。
“师尊不愿意说那一战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弟子道,“不知道谢令主去问,他会不会告诉您。”
谢婴麟合上木匣,指尖在匣面上轻轻敲了敲:“之后我会派出人手,在赤霞宗仔细探查。”
大弟子抱拳一礼:“多谢令主,请您务必将贼人带回,我必亲手为师尊报仇!”
谢婴麟看着她笑道:“江湖规矩,接下挑战信,便是生死不论,赤霞宗倒是别具一格。”
大弟子愣了愣,没料到谢令主会如此直白,旋即她也一笑,露出一丝戾气:“江湖规矩,不也是人定的?”
谢婴麟点头,赞叹道:“不错,不愧是霍宗主的弟子,很有他的风骨。”
大弟子很自豪:“令主谬赞。”
谢婴麟派人在赤霞宗细细探查了一番,他自己则一直在客房待着,手中把玩着那副无脸面具,不知在想什么。
三日后,手下前来汇报,只得到一个结论:“要么断剑这事是假的,要么……”手下顿了顿,“那无名剑客出身听雪楼。”
手下偷偷觑了谢婴麟一眼,见他没反应,继续道:“但现役雀鸟司的人手,属下都查过了,没有异动。非要说谁有这个本事——”她顿住,那名字卡在喉咙里,没敢吐出来。
谢婴麟看了她一眼。
手下机智地转移话题:“当然,也可能是百闻巷那边的高阶赏金猎人,但那边的人向来不露底。总之,如果霍宗主不配合,无法了解对战的具体经过,这事恐怕难办了。”
谢婴麟点点头,收起面具起身道:“那看来,只好再去叨扰霍宗主一番了。”
赤霞宗会客厅里,霍一鸣正在骂人,隔着三进的院子都能听见他的大嗓门:“......再敢瞪着俩窟窿来我身上转,老子打不死你的!滚!”
谢婴麟恍若未闻,摇着扇子往里走。
刚到厅外,里头连滚带爬冲出来两个人,一个眼圈乌青,一个鼻子还在淌血。两人抬头看见谢婴麟,愣了一愣,显然没料到会在这儿撞见这位。俩人张张嘴要打招呼,又实在躁得慌,只好胡乱拱了拱手,遮着脸快步走了。
谢婴麟目送他们消失在月门后,这才抬脚跨进厅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