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一鸣正在对大弟子骂:“都给我出去传!就说我姓霍的真瘫床上了,叫他们都甭怕!都来踩一脚!”
转眼看见谢婴麟进来了,他这才勉强忍住一口气,铁青着脸打声招呼:“谢令主,查到消息了?”
“霍宗主,”谢婴麟微笑一礼,“晚辈在隔壁听见您发火,心里挂念。这肝火太旺,对身子不好。”
霍一鸣转回主位上坐着,示意清雨出去:“身子不好?哼,等你抓到人,老夫就是真瘫了,也能坐起来!”
“抓到人是早晚的事,但霍宗主的身体不适就在眼前,”谢婴麟继续道,“晚辈对医药一道也算略有研究,宗主若不嫌弃,不妨让我给您看看?”
霍一鸣冷哼一声:“看什么看,老子好得很。”
谢婴麟温声道:“霍宗主近日来是否一运转真气,就感觉处处滞涩,磕磕绊绊,还时常能从自己身上闻到一股焦香味?”
霍一鸣脸色微变。
谢婴麟笑道:“晚辈不是外人,宗主何必硬撑。”
霍一鸣沉默片刻,忽然“嗤”了一声,把手往桌上一拍:“那就来看!老夫我也看看,你这剑药双修有几分本事!”
谢婴麟并指点在霍一鸣腕间,真气探入,细细走了一遍。片刻后,他收回手,霍一鸣盯着他:“如何?”
“您是混元功体,”谢婴麟道,“按理说,阴阳两气皆可收纳运转,寻常的纯阳剑气入体,应能被功体自行消解。”
霍一鸣“嗯”了一声,“然后呢?”
“但您丹田里那缕剑气,没有被消解,”谢婴麟说,“而是散开了,像一粒火种落入薪柴,搅乱了阴阳交征的平衡。您运功时的滞涩,就是因此而来。而焦香之气,则是因为这缕纯阳剑气随着您的真气运转流经周身,烧灼皮毛发肤所致。”
霍一鸣沉默片刻,往后一靠,语气硬邦邦的:“行,你说中了,”他脸色阴沉,“那小子根本就不是来切磋的。那一剑刺进来的时候,老子就感觉不对劲,什么剑气会往丹田里钻?他一开始就是奔着让老子倒霉来的!”
谢婴麟收回手,施施然落座:“霍宗主高见。”
无名剑客的确不是单纯来切磋的。
这缕纯阳真气已经寄生在霍一鸣丹田深处,想要彻底逼出,必得要十年八年的水磨工夫。而这也就意味着十年之内,霍一鸣不仅修为再难寸进,更无法施展高深的功法。
谢婴麟开扇掩住半边脸,悠悠想着:不过这一点,就不必告诉霍宗主了,毕竟动怒无益于身体安泰呢。
倒是这十年......
东海剑墟的剑气近年来一直在外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现世;南疆点苍派的掌门寿数到了头,届时掌门之争又是一番风雨;三仙岛的天材地宝已然穷尽,还未知是否会引发天降异象......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天下瞩目的大事:六年后,五十年一届的道门大比将在青城山举行。
这是天下道门最大的盛事。届时各派各世家,乃至无门无派的散修,皆可赴会,争夺“天下第一”的名头。
上一届道门大比,霍宗主位列天下剑榜第九,曾放话下一届必夺前五。而今他功体受创,自保尚且困难,显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无名剑客,究竟想干什么呢?
霍一鸣骂骂咧咧一通后,见谢婴麟当真有两把刷子,又将自己试图遮掩的伤情都看透了,干脆问他有没有什么法子让自己快点恢复。
谢婴麟也不藏私,大方指点道:“霍宗主可取霜魄珠一枚,含于舌下,让药力随津液流入经脉,可护经脉不受这缕剑气侵蚀。一月一服,连服三月,经脉当可稳固。再取玉蟾酥,七日一服,可卸纯阳剑气三分躁劲,减少运功时的滞涩之感。这两样搭配着用,虽不能根除,但至少能让宗主这几年的日子好过些。”
说到此处,他眸光一闪,想起什么,一时心内急转,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霍一鸣皱眉:“一时半会儿的,我上哪儿找霜魄珠和玉蟾酥去?”话音未落,他顿住,转头看向谢婴麟。
谢婴麟微笑。
一炷香后,谢婴麟被霍一鸣轰了出来,怀里还揣着一张契约,上面写了赤霞宗未来一年的五成矿产收益归谢氏所有。
“您多保重,明天谢氏就会将药送来,”他站在门外,冲里头拱了拱手,“少动怒,动怒伤肝。”
里头传来一声茶盏碎裂的脆响。
谢婴麟含笑转身,不紧不慢回到客房,吩咐手下道;“把上个月情报里,关于万倩前辈的内容取来。”
手下应声而去,谢婴麟坐下呷了口茶。
万倩,上一届道门大比位列剑榜第八。此人深居简出,极少参与江湖纷争,上个月却突然重金急购了几样天材地宝,其中就有一枚霜魄珠,而另外几样,也都是养护经脉用的。
霜魄珠对纯阴与混元的功体而言是至宝,但对万倩这样的纯阳功体而言,却是蚕食阳气的蠹物,等闲不可随意触碰。除非,有什么特殊情况,让她不得不用。
谢婴麟放下茶盏,抬眼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看来,万前辈也需要一套望闻问切了呢。
两天后,谢婴麟来到了万倩前辈独居的小山。
万倩已经隐居避世多年,谢婴麟本以为这番拜访必定波折。但出乎意料的,谢他很顺利就见到了万倩前辈。面对谢婴麟,万倩的第一句话是:“我就知道你会来——霍一鸣那老杂毛,非要闹得满世界都知道。”
谢婴麟优雅地行了礼:“叨扰您了。”
“无妨,”万倩上下看谢婴麟两眼,“我对长得好的后辈,一向有耐心。”
谢婴麟眸光一转,带着一丝了然笑道;“所以您才接了那封挑战信。”
万倩点了点头:“可惜欣赏美好的事物,总要付点代价。”
“那您觉得值吗?”
“如果他能摘了面具,还算不亏,”万倩说,“没看到脸,但身段不错,比霍一鸣发出去的画像好看,个子和你一边高,比你瘦点儿。剑也好看,金红色,像拿着一片彩霞。”
说着,她抬起手,指尖荡出一缕蓝色真气,在半空中勾勒出一个人形——戴着面具,束着高马尾,身形高挑,腰肢劲瘦,只有寥寥数笔,但分外传神。
谢婴麟看着面前的画像,过了半晌,他才道:“我以为您会让他摘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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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
万倩颇有些无奈:“我说了,我说‘摘了面具给我看看,让你五招’,他说‘谢谢,不用’,哦,对了,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清冽悦耳的那种。”
听到万倩模仿无名剑客说话,谢婴麟一笑,摇头道:“您若不说让他五招,应当就能见到真容了。”
“当真?”万倩蹙起眉想了想,懊恼道,“如此说来,竟是我托大了,啧,可惜了。”
“他的剑法如何?”
“磅礴凶猛,是杀人的剑,”万倩赞了一句,“倒是同他凌厉的气质相得益彰。”
两人又聊了许久,谢婴麟将想问的了解清楚后,同样给万倩把了脉。
诊脉结束,谢婴麟有些许意外:“不愧是万前辈,您的伤势虽然与霍宗主一样,有纯阳真气在体内滞留,但相较霍宗主,要轻上许多。”
万倩不以为意:“霍一鸣那老杂毛,谁看见都会忍不住多砍他两下的。”
谢婴麟点点头,又给万倩调整了一下正在使用的药方,这才告辞。
他没说的是,万倩不仅伤势轻得多,而且没有被折剑,但并不像是无名剑客区别对待所致,更像是……这招滞留剑气的剑法,在当时还不够完美,所以需要用同样是纯阳功体的万前辈试招,之后轮到霍一鸣时,此招已经威力不俗,以至于霍一鸣本命剑被折。
谢婴麟倚在飞舆的榻上思忖,右手摩挲着左手腕上缠绕的珍珠项链。
万倩是纯阳功体,霍一鸣则是混元,那无名剑客下一个要挑战的人……
呵呵......还真是出了一道好题呢,若是不答,岂不辜负?
谢婴麟坐起身吩咐道:“把赤霞宗的人手撤回来,调转飞舆,去三山洲。”
手下应是,又问:“令主是否已有头绪?”
谢婴麟眉目舒展,显然心情不错:“走吧,准备一份好礼,一起去拜访下一位受害者——水湘子,水前辈。”
三山洲秋水山庄,水湘子正对着面前的水镜皱眉。
水镜之中,一道白衣身影静静而立,脸上覆着纯白无脸的面具,右手持一根长竹。
片刻后,那人动了。
他握着长竹出手,起势极缓,慢慢划出一道圆弧,迟钝得近乎笨拙,像是随手挥就。紧接着第二式,长竹横抹,仍是慢的,平平无奇。
水湘子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第三式,第四式,第五式……一套剑法使下来,从头到尾都是这种古朴圆钝的路数,没有杀招,没有锋芒,甚至没有一丝凌厉之气。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只会以为是哪位老叟在晨起练剑,修身养性。
但包括水湘子在内,在场的众人的面色一个比一个沉重。
“无论怎么看……”一个中年幕僚喃喃道,“这套剑招,都找不到破解之法啊。”
旁边一个年轻人霍然站起打断:“休要长他人志气!”他盯着水镜中那道白衣身影,冷冷道,“这小子来路诡谲,出的剑招也是奸猾可笑。要我说,师尊何必接他的挑战,轰出去便是!”
“正是正是!”几人连声附和,“师尊德高望重,受人敬仰,岂是随便一个无名之辈都能挑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