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海渊会,谢婴麟本欲就此别过,橘怀袖却叫住他:“布置阵法需人护法,以防不测。谢少主既已掺和进来,不妨送佛送到西。”
谢婴麟婉言回绝:“海渊会人手充足,何须谢某越俎代庖?”
橘怀袖抱起手臂:“要么你跟我去,要么这调和海气的阵法出了岔子,三日后的法会能否如期举行,我可不敢保证。”
谢婴麟看了他片刻,终是无奈一笑:“也罢。谁让谢某如今与阁下是一条船上的人。”
两人遂带着人手一同前往邻月台,此地乃珊瑚屿最高处,探入海中,三面环涛,视野极阔。
橘怀袖并未使用他惯常的符箓,而是掏出一堆精巧的阵盘和令旗,开始有模有样地布阵。
他的剑法和符术,都是死去活来时得到的赠品。唯独阵法,是实打实在听雪楼被玄音摁着头硬塞进脑子的,从未在人前显露。昨夜打坐,他在识海里编造出了一套今天用的阵法。如今动起手来流畅熟稔,架势十足,俨然一副专家作态。
这显然出乎了谢婴麟的预料。那家伙脸上悠闲的笑意敛了敛,目光倏地钉了过来。橘怀袖也不慌,任他打量。
明面上,橘怀袖把海渊会的人手支使得团团转,一会儿炸石头,一会儿打地桩,一问就是要稳定可能到来的乱流。暗地里,他顺手在大阵里嵌套了几个小阵法,有扰乱感知的,有遮蔽气息的,还在几处好地方埋了瞬发的小挪移符,都是为吴绿水准备的退路。
谢婴麟闲来无事,全程在旁边杵着看,时不时还问两句“这里为何如此”“那里缘何那般”,好学得像个刚入门的小徒弟。
橘怀袖满嘴忽悠,他可没心情给人上课,把这坏东西叫来纯粹是为了防着他又包藏祸心,暗地里捣鬼。
如此一来,从阵法开布到邻月台上阵法逐一亮起,整整三日,两人竟没分开过。白日一同监工,入夜便回谢婴麟那处打坐歇息,算得上是同进同出,可惜不是同心同德。
而这三天里,在海渊会的操作下,鬼海再临的特大喜讯已传遍南海。原本只为吴绿水和神兵而来的修士们乍闻意外之喜,更是心头火热。珊瑚屿上一时人满为患,海面上舟楫如林,修士们各个伸长脖子,摩拳擦掌,盘算着怎么啃下一口机缘。
风暴将至的气息,弥漫在南海每一缕咸湿的风里。
第三日,天还未亮,珊瑚屿沿岸就已陆续落下各色遁光。先到的修士看着已然布置停当的邻月台,神色各异。有人悄无声息隐入礁石,也有人大喇喇占据高处,盘坐等待。
待到天光大亮,珊瑚屿已是人头攒动,挤得几乎无立锥之地。人一多,胆气就肥,眼看海渊会的人一直没露头,几个心思活络的修士便开始互相递眼色,凑在一处嘀咕,势必要亲眼看看海渊会此番动作,究竟真有天大的机缘,还是一番鬼热闹。
随着日头越爬越高,海面风平浪静,天蓝得能晃花眼。哪儿有什么鬼海的影子?嘀咕声渐响,变成嗡嗡声,又一片连一片,几乎要盖过浪声。
就在嘈杂快要压不住的当口,一道浑厚声线突然传遍岛屿:“诸位。”
人群陡然一静。
不知何时,海渊会会长领着黑压压一队人,已经立在邻月台中央。几个南海地界上有名有姓的家族长老,也整齐地出现在了台上,半围着会长。
珊瑚屿上下,顿时只剩海浪拍岸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钉子似的扎向邻月台。
橘怀袖没跟海渊会的人一起露面,独自留在了海渊会的飞舆里。
见会长开始说场面话,“共襄盛举”、“南海福祉”云云,橘怀袖扯下榻上的绒毯,垫坐到车舆边缘,目光掠过邻月台上那些被请来撑场面的各家耆老。
以他的眼力看去,这些家老个个真气充沛,面容威严,却不见哪一位有通天彻地之能。修行数百年,可论实力,甚至比不过幻世幽兰幻象中的谢……师兄。
记忆中谢婴麟身处的世界,究竟是怎样一番天地?
这个想法像一根拔不出的刺,轻轻扎了橘怀袖一下。
橘怀袖皱起眉,看着俯视着邻月台上的一排脑袋,他忽而想: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没有飞升这回事,修士的终点就是老死,那……这些老家伙,会秃头吗?
他精神一振,立刻凝神仔细看去。可惜,眼下的一堆人要么发髻梳得油光水滑,要么冠帽戴得严严实实,半个反光的脑袋都没瞧见。
他不禁啧了一声,不无遗憾地摇头叹息:或许终此一生,他都没机会见到谢婴麟秃顶的模样了。
就在橘怀袖越想越没谱时,会长的长篇大论终于到了尾声:
“……下面,便有请焚天谷亲传弟子,登台主阵!”
会长的声音刚落,珊瑚屿四周,十几个布设好的阵法同时亮起,炸开一阵阵刺骨的冷焰。
紧接着,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天穹高处,海渊会的车舆上,一团金光陡然下坠,拖出一道耀目的光尾,宛若流星,把天划开了一道口子,笔直砸进邻月台正中央的主阵。
“轰——!”
一声巨响,那颗星瞬间炸开,不待众修反应,刺目金光悍然袭来,随之而来的厚重威压哗啦一下漫过整个珊瑚屿。在场修士,不管修为高低,周身真气都齐齐一滞。
有人自持修为高深,急运目力,想看清落下的到底是人是鬼,眼睛却被强光刺痛,热泪滚落。
强光只维持了三息。光芒一撤,邻月台中央,主阵之上,已多了一道身影,正背对众人,盘膝而坐,一身金色华服映着阵光,灿烂夺目。
珊瑚屿上一片死寂,只剩海风,还不识相地一阵一阵吹着。没人看清他的容貌,但也没人再开口质疑一句他的来路。
海渊会会长亦被那阵威压慑得喉头一紧,目光在阵中那道背影上顿了顿,才继续扬声:“此次能及早应对鬼海之变,亦多亏谢氏少主高义。此前谢少主慷慨分享南海诸多机缘线索,方能汇聚四海菁英于此,与我南海修士互通有无。”
谢婴麟这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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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长身后不疾不徐地踱步而出,脸上仍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润笑意,朝四方略一拱手,姿态亲切。
他开口,说的也无非是“略尽绵力”、“分内之事”、“愿与诸位共襄盛举”之类的场面话,言辞恳切,毫无居功之色。
在场修士如何理解不提,反正落在橘怀袖耳中,那就是“别把事儿全算我头上”、“我就是个牵线搭桥的热心人”、“出了乱子你们自己看着办”。
橘怀袖心中暗赞:好一块滚刀肉。
废话终于散在海风里,会长携一众家老入座。事先选定的十数位修士按照橘怀袖的要求,进入各阵坛坐镇。
台下众修等了片刻,不见动静,窃窃私语声又如潮水般漫了上来。
会长抬头望了望碧蓝如洗的晴空,想了想,对身后一名心腹随从递去一个眼色。
那随从会意,借着人群掩护,不动声色地蹭到阵法外围,朝阵中那道背影悄悄传音:“高人……不知鬼海,究竟何时……”
“等着。”
两个字硬邦邦砸进随从的识海,随从犹豫一会儿,认命地回去低声复命。
会长眼角微抽,目光不由得飘向一旁的谢婴麟。
谢婴麟正微微蹙眉望向海面,神情专注,察觉到会长视线,他转过脸,回以一个诚恳的浅笑,轻轻摇了摇头。
会长失语片刻,才扬声道:“鬼海玄奇,非我等凡俗所能妄测。诸位道友不妨静心凝神,稍安勿躁。机缘——”
话音未落,天地迥然色变!
碧空如洗的苍穹骤然被扯碎,乌云翻滚碰撞,摩擦出刺目的闪电,却诡异地没有雷声。
原本平静的海面猛地拱起数十丈高,巨浪铺天盖地向海岸打来。狂风骤起,发出宛如鬼哭般的尖啸,卷起海浪和断礁碎石。
珊瑚屿上的修士大多反应不及,修为稍弱者更是被猛然发作的海浪震得气血翻腾,几欲跪倒。遮天蔽日的巨浪眼看就要将整个邻月台吞没,突闻震动声响。
“嗡——!”“嗡——!”“嗡——!”
十几声低沉浑厚的震响,同时从珊瑚屿周围的阵坛响起,几乎盖住了鬼啸风声。一道道巨大光芒瞬间升起,将珊瑚屿沿岸完全护住。
“轰隆——————!!!”
倒卷的巨浪结结实实撞在了光墙上,霎时地动山摇!震耳欲聋的撞击声让许多修为不济的修士口鼻喷血。抵挡住巨响的一些修士,则忍不住看向阵中的橘怀袖。
只见那道背影依旧盘坐,纹丝不动,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一旁的谢婴麟和会长颔首致意,神情平静,仿佛早有所料。但当他的目光转向橘怀袖时,却是眸光闪动,嘴角微扬。
仿佛看到一座早已熟悉的冰山,又露出了一角锋芒。
正当众人惊魂未定之际,一声尖锐的锋鸣骤然响起,刺破长空袭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怒斥:
“装神弄鬼,阻人机缘!孟海潮,你海渊会好大的排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