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怀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个照妖镜来看看谢婴麟是不是突然被夺舍了。
停手?谢婴麟?哪一次切磋,这家伙不是跟他战至天荒地老,恨不能同归于尽?“点到即止”四个字,可没写在他的剑谱里。
但在看到谢婴麟脸上的笑意时,橘怀袖又瞬间打消疑虑。除了姓谢的,谁会露出这么人模狗样的笑?
想不通谢婴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橘怀袖收敛剑气,重新靠回榻上,嗤笑一声:“原来是个色厉内荏的胆小鬼。”
“非也,”谢婴麟不吃激将法,“架随时能打,鬼海错过了,可就没处寻了。”
他摇摇扇子,指向橘怀袖:“说说吧,开坛做法,调和海气。这位——?”
橘怀袖不搭茬:“我的名讳,你不需要知道。”接着,他三言两语交代了法会所需的时辰、方位与几样关键物件。
谢婴麟听罢,忽然叹道:“谢某惭愧,虽薄有虚名,但终究是外来客,在这南海地界,根基尚浅,人微言轻。这等牵动四方、关乎众人机缘的大事,单靠在下一张嘴,恐怕……扯不起这面虎皮大旗啊。”
他诚恳道:“不若邀海渊会出面?海渊会是南海本地盟会,根系深广,由他们出面主持大局,安抚本地豪强,名正言顺,事半功倍。”
“好响亮的算盘声,”橘怀袖毫不留情地点破,“脏活累活推给地头蛇,你谢氏只要敲敲边鼓,片叶不沾身,还能得好处。”
谢婴麟笑容不改:“海渊会要名,阁下要‘乱’,而我不过求一个清静。有海渊会顶在前头,贵派也能安然隐身,何乐而不为呢?”
橘怀袖冷嗤一声,倒也没多纠缠,爽快点头。
如谢婴麟所言,他只是想把水搅浑,让南海各方势力互相盯着、互相忌惮。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在鬼海真正开启前,没有谁敢贸然伸手,坏了吴绿水取鬼海钢的时机。
若能拉海渊会下水,自然更好。
两人将诸多细节商定,谢婴麟合起折扇,轻笑道:“与阁下一番洽谈,倒也不负今夜良宵。”
听到这话,橘怀袖不禁想起某些事,忍不住斜睨了他一眼。
谢婴麟仿若未见,悠然起身:“既已议定,谢某需打坐片刻,精进修为。阁下请自便。”
橘怀袖立刻跟着站了起来:“巧了,我也是个最爱修炼的勤勉之人。地方宽敞,不妨一起。”
以他对谢婴麟的了解,这人平地都要起风波,何况现在?若不盯紧了,这家伙必定作妖。
谢婴麟笑道:“焚天谷的弟子,都这般……黏人?连打坐清修这等事,也要讲究个成双结对?”
“怎么,”橘怀袖反唇相讥,“谢少主莫非是要趁打坐之时,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岂敢,”谢婴麟一摊手,姿态坦荡,“谢某一向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阁下愿意同修,自是欢迎。”
说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笑化为郑重,道:“对了,有件事,我想还是应当告知阁下。”
橘怀袖见他突然露出这副神色,一股不妙的直觉骤然升起。
谢婴麟用折扇敲了敲额头:“说来惭愧,在下对医药毒理一道,也算略有涉猎。自上次……咳,”他顿了顿,才继续道,“与阁下有缘一会之后,我出于好奇,便寻了些欢喜香来研究。”
“谁料竟无意中发现,阁下所中的欢喜香,并非林老鬼寻常兜售的凡品,而是……以数倍药力反复淬炼过的,精品。”
橘怀袖眯起眼:“所以?”
谢婴麟悠悠道:“寻常欢喜香,效力虽猛,但一次尽解,便算过去了。但这精品,药性会深入经脉骨髓,极难拔除。或许会......月月发作。”
谢婴麟好整以暇看着橘怀袖,想欣赏他的反应。而橘怀袖脸上血色褪去一瞬,旋即又迅速冷静下来。
上次回听雪楼捣乱时,他特意取走了有关欢喜香的所有情报,事后反复查阅,从未看到过所谓月月发作的记载。更何况,这已经是这混蛋第几次用欢喜香做文章了?上一次是要反击晏知寒,这一次若为了给鬼海之事布局,胡编乱造把他支开,更像这混蛋会做的事。
他冷冷道:“谢少主对欢喜香的见解,还真是一日三变,推陈出新。上次在集珍苑当众宣称此物有解药的,不也是你么?”
谢婴麟坦然颔首:“阁下耳目果然灵通。不错,上次是我所言。但彼时形势所迫,不得已出此下策。解药现下确实没有,至于究竟会不会月月发作,在下言尽于此,信与不信,悉听尊便。”
他摊了摊手,一副“我是为了你好”的模样:“只是友情提醒一下,距离一月之期,可没几天了。阁下若感不适,还需早做打算才是。”说罢,他转身朝内间的静室走去。
橘怀袖毫不犹豫跟了上去,踩着谢婴麟的影子走进静室。两人各踞一端,各自盘膝入定,凝神修炼起来。海潮声隐隐,室内真气流转,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数个时辰后,天际微亮。橘怀袖率先睁开眼,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到谢婴麟身上。凝神分辨片刻,他眯起眼,腹诽道:这混蛋……又有精益。
这时,谢婴麟也缓缓睁眼,精准地对上他的视线,唇角微弯:“看来焚天谷的功法,亦是不俗。”
“比不上谢少主家学渊源,睡梦里都在涨修为。”橘怀袖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过奖,”谢婴麟也随之站起,舒展肩背,“接下来,谢某要去练会儿剑。阁下还要继续勤勉么?”
橘怀袖哼了一声,没说话,但脚步已经跟了上去。
谢婴麟引着他,却并未走向校场,反而踏入了一间静谧雅间。
橘怀袖环顾四周,挑眉道:“谢少主练剑的地方,倒是别致。”
谢婴麟没接话,只是忽然抬手,不紧不慢地解开了腰间的玉带扣。
橘怀袖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你干什么?”
谢婴麟已将腰带抽出,随手搭在椅背上,又开始解外袍系带,闻言慢条斯理道:“换件利落点的衣裳,也换种心情。练剑嘛,总要舒坦些,”他还抽空看橘怀袖一眼,“阁下这身华服美则美矣,活动起来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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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便。我这儿还有备用的常服,要不要也换一身?”
橘怀袖见他当真褪下外袍,又准备换中衣,立刻转身就走,几乎是摔门而出。门内尚自传来谢婴麟带着笑意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都是男子,何必见外……”
回应他的是门板被剑气捅穿的声响。
晨光熹微,浪潮迭起。庭院内火红的凤凰树下,一身白衣的谢婴麟站定,俶尔出剑。剑光不显峥嵘,只如一泓流动的的月华,随他的身形徐疾流转,与跃动的日影交相辉映。
橘怀袖抱着手臂倚在廊下,金眸追摄着每一道剑光,神色凝重。
圆融,通透,已窥得几分海天相接的浩渺意境……这就是谢婴麟的剑道。
他的目光穿透此时此地,落回海蚀洞那汪沉寂的银华上。那样的剑胚,生来就该与这样的剑法共鸣,在出鞘的刹那发出唯有彼此能懂的长吟。
但……
他垂下眼帘。
半晌,谢婴麟收势,径自回房更衣,橘怀袖没有继续跟着,而是留在原地迅速将欢喜香的情报又看了一遍,确定毫无“月月发作”的记载。不多时,谢婴麟换了一身更显清贵的锦衣下楼,道:“走吧,去会会海渊会。”
橘怀袖眉梢一挑:“拜帖这就递过了?”
谢婴麟含笑:“原本今日便与海渊会有约,商谈些南海货运的琐事。如今改谈鬼海之事,倒是两便。”
橘怀袖冷嗤:“你们谢家,当真是无孔不入。”
两人斗着嘴,乘坐谢氏的飞舆径直前往海渊会。
海渊会的会长亲自煮茶接待二人,态度和善可亲,问题却一个接一个抛出来,从鬼海现世的依据,到法会操办的细节,再到谢氏和闻所未闻的焚天谷究竟想扮演何种角色……每个问题都落在关节上,精明而审慎。
谢婴麟言辞恳切,入情入理地剖析利害。橘怀袖则抱着手在一边装世外高人,冷淡又骄矜。他话极少,但往往几个词便点到要害,搭配着谢婴麟不着声色的吹捧,倒是很能唬人。
一番问答下来,会长手中那杯茶终于饮尽。他放下茶杯,露出真切的笑意:“谢少主与这位焚天谷高足,思虑周详,老朽再无异议。三日后,珊瑚屿邻月台,海渊会必鼎力相助。”
话锋一转,他关切道:“只是鬼海凶险莫测,两位年轻俊杰亲身赴会,谢谷主与焚天谷的长辈们,可还放心?”
谢婴麟从容道:“劳会长挂心。这位焚天谷的道友修为精深,足可独当一面。至于家中长辈,他们常教导,风波里行船,方是谢家儿郎本色。”
橘怀袖依旧那副冷淡模样,只抬了抬眼皮:“鬼气蚀骨,修为不济者,去了也是累赘。”
会长呵呵一笑,不再多言。依方才商定的,他派一队得力人手,即刻随橘怀袖前往望潮台,协助布置阵法。
送走二人后,会长起身回到内室,对着一幅翻涌的墨色海图静立片刻。阴影中,一道模糊身影悄然浮现。
“去查,”会长缓缓道,“焚天谷,究竟是何方神圣。三日后的法会,多备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