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被晏知寒带回听雪楼那天起,橘怀袖就一直在想尽办法翻这个世界的底。而他得到的结论是,这个世界,很新。修道纪年满打满算几千年,再往前,就是一笔糊涂账,凡人王朝更迭,连篇像样的史书都难找。数千年来,更是一个成功飞升的记录都没有。甚至几千年前那位开山的老祖,都是探索秘境给探死的。
仿佛是在某年月,第一个能引气入体的修士出现,这个世界就突然拐着弯跑到了修真的路上,成立了修真体系,出现了功法典籍,甚至能挖出千年的灵芝,万年的古龙。可一旦想要追根溯源,一切记载就忽然面目模糊起来,仿佛有只手,特意给这个世界的来路蒙了层纱。
只有他脑海中存在感格外强烈的“任务”,乃至记忆里那个所谓的“谢师兄”谢婴麟,无时无刻不在警醒着他,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句话,是真正意义上存在的。
一定有另一个世界,凌驾于这个世界之上。而他的入场券,就是天下第一剑的头衔。没有这个头衔,他连上桌闻个味儿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搞清楚到底是谁害他经历死去活来、记忆混淆的这一世,然后,再把桌子给掀了。
因此,这把剑,注定蒙尘。
海天辽阔,暮色渐沉。远处岛屿的灯火次第亮起,那片喧嚣的人间烟火里,某位罪魁祸首恐怕正悠哉游哉品茶赏景,全然不知自己已被人在心里千刀万剐了无数遍。
橘怀袖盯着那一片璀璨灯火,面具下的脸绷得死紧。站了一会儿,他闪身消失。
夜色已深,岛屿一角临崖而建的独栋小楼内,灯火温润。
谢婴麟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窗外是泛着细碎银光的无垠海面。他披着一件常服,手中握着一卷古籍,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微声响,与远处潮音相应和。
忽然,他翻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唇角无声地勾起,并未抬眼,温声道:
“月白风清,贵客踏浪而来,谢某有失远迎。”
谢婴麟话音方落,窗外临海的露台栏杆上,月光与夜色仿佛轻轻波动了一瞬。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倚在了那里。
窗格上装点着几丛南海特有的鹿角蕨与鹤望兰,野逸舒展的枝叶恰好衬在来人脸侧,愈发衬出莹白如玉的色泽。浓墨般的额发下,一双金瞳静静望向窗内的人,眼神纯净得像初初学会凝视人类的鲛人。即使身着一袭金光夺目的华服,他的出现却丝毫不显突兀,仿佛早已与这露台融为一体,此刻只是从暗处显形。
竟是一月前,与谢婴麟春风一度之人。
谢婴麟并未惊诧,他缓缓将来客从头到尾观赏了一遍,而后轻轻合上书卷,用赞叹般的语气道:“南海有一种花,名唤珊瑚金盏,灿烂如霞,毒汁蚀骨,当配足下。”
橘怀袖揪下了窗棂上寄生的一小簇石斛,闻言,檀口轻启:“既然配我,还不献上来?”
橘怀袖并不愿意露出真容,但若要牵制谢婴麟,乃至他身后的那群鬣狗,没有比此时这个身份更好用的了。虽然当初欢喜香之事,实在令他……但只要能完成目标,他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谢婴麟闻言眉梢轻挑,将书卷放下,当真站起身走到花架前。
花架上摆着一盆叶色浓绿,形似珊瑚的植物。他用扇柄挑起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对橘怀袖惋惜道:“奇花未绽,强取未免不美,还请阁下耐心等待,花开之日,谢某一定奉上。”
“好说。”橘怀袖撑翻身跃入室内,衣袂翻飞,恍如一只金蝶。
他径自走到谢婴麟方才躺的榻边,毫不客气地一挥袖,将榻上书卷扫到一旁,然后舒舒服服地仰面躺了上去:“既然如此,我便在这儿等几天。”
说着,他还用指尖敲了敲素榻上的雕花,挑剔道:“这阴沉木,该用暖玉嵌片来配,调和过甚的阴气。怎么用了寒玉髓?暴殄天物。”
谢婴麟不紧不慢踱回来,将被扫开的书册拾起,一边轻柔地抚平书页,一边道:“想必焚天谷定是底蕴深厚,金堆玉砌,方能蕴养出阁下如此雅趣。”他话锋一转,“说来惭愧,自上次一别,谢某对阁下师门心向往之,多方留意,竟始终无缘得闻贵派仙踪。贵派风采,当真是神龙见首,令人神往。”
橘怀袖嗤笑一声:“谢少主坐拥金陵,眼观八方,竟也有未曾听闻之事?看来这天下之大,到底非井蛙所能尽窥。”
他伸出指尖一画,仿佛在勾勒山川脉络:“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便是我派所在。你若好奇,不妨试试,能不能寻得踪迹。”
谢婴麟坐到橘怀袖对面,笑道:“阁下是希望我动身去寻那虚无缥缈的焚天谷,好留下南海这一摊子人与你,在此悠哉寻宝?”
橘怀袖嗤道:“难道不该?你大张旗鼓漫天飞书,把半个内陆的修士都引来了南海。前几日又偏在醉海楼那般招摇地现身,惹得满城风雨。如今十个修士里至少有八个觉得你谢氏别有用心,在暗中捣鬼。此时抽身离去,不正能给你谢氏降降温,省得成为众矢之的?”
谢婴麟一笑:“没想到阁下如此关心谢某,真是惭愧。可惜,焚天谷虽听着玄妙,但比起近在眼前的神兵线索,终究是镜花水月。”
橘怀袖不知从哪儿摸出个红艳艳的果子,丢给谢婴麟:“切开请我尝尝。”
谢婴麟的乾坤袋里飘出一个盘子,果子刚落进盘中,就被分成了均匀的四瓣。他悠悠给果子插上精巧的银叉,递回来。
橘怀袖这才满意道:“焚天谷不够份量,那黑海现世的消息,够不够?”
闻言,谢婴麟一顿,语调里的兴致浓了几分:“鬼海现世……鬼海的机缘从无定数,位置与景象亦各不相同。何况二十载前,鬼海已在南海掀起过一次波澜。阁下言之凿凿,可有佐证?”
橘怀袖叉起果子:“二十年前那次鬼海现世,焚天谷在海眼放了一枚信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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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吃了一口果子,顿了顿,似乎在细细品味,然后道:“味道不错,你也尝尝。”
谢婴麟看一眼鲜红的果肉,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朱焰鳞果,生于南海火山口的岩缝之中,百年一熟,传闻其味苦涩无比,看来,所言非虚。怎么,阁下想与我同甘共苦?”
橘怀袖眯起金眸,把银叉往盘中一丢,发出清脆的当啷声:“不吃就没下文。”他别开脸,看向窗外夜色。
银叉再度发出被拾起的脆响,橘怀袖余光瞥回去。
只见谢婴麟从容地叉起一块果肉送入口中,没有一口吞下,而是细细品味片刻,才颔首点评:“苦涩在前,回甘在后,余韵悠长,果然奇特,”他放下银叉,投向橘怀袖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捣蛋的孩子,“果子不错,现在,谢某洗耳恭听。”
橘怀袖得意地转回来,说:“算你识相,既然‘共苦’有了,那也赏你一点‘同甘’。鬼海钢,想不想要?”
“想如何?不想又如何?”
“想要,召集你那帮拥趸,公布鬼海将至,但也告诉他们,此次鬼海再临,天象有异。鬼海现世的当天,前三个时辰不可下海,不可试探,不可窥测。且必须由你主持,在珊瑚屿的邻月台开坛做法,坐镇中天,调和海气。否则阴煞倒卷,鬼海提前消散,谁也得不到半点好处。事成之后,焚天谷所得鬼海钢,我七,你三。”
谢婴麟闻言轻轻点头,神情满意,似乎颇为认可:“嗯……听起来果真是美事一桩。但,你看这样如何?”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与橘怀袖对上,笑意分毫未减:“我现在便将阁下‘请’到谢氏的南海驻地,再密召擅长水战的客卿长老,待鬼海现世时悄悄下海采掘。所得鬼海钢,十成归我谢氏所有,岂不更加痛快?”
橘怀袖听了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行啊,”他甚至对谢婴麟勾了勾手指,“来试试看,能不能把我‘请’走。”
话音未落,氛围骤然紧绷。
谢婴麟脸上的笑意未散,眼底却骤然掠过一丝凛冽的锐气,一股如深海暗流般的剑气无声弥漫开来。橘怀袖亦是毫无惧色,反而被谢婴麟身上腾起的战意点燃了灼烧的兴致。
来得正好,他新创的剑招还未饮血,不妨就在谢婴麟身上开锋。
窗棂上的鹤望兰无风自动,不安地摇曳起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谢婴麟眼中那缕寒芒忽然闪烁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烛芯,骤然熄了。
橘怀袖一愣,不及反应,谢婴麟周身那蓄势待发的凛冽气机,已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他“唰啦”一声展开折扇,从容笑道:“如此良夜,打打杀杀,未免太煞风景。”目光掠过橘怀袖微愕的神情,他细细品味这缕难得真实的情绪,“况且,阁下远来是客。谢某若在此刻动手,岂非坐实了以主欺客、见利忘义的恶名?谢某不才,却不是个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