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月黑风高夜。
橘怀袖再一次悄无声息地飘落在朱栏上。他站直身子,修长的手指随意在檐角铜铃上一弹。
“叮铃铃——”
清脆的铃音在寂静的庭院里荡开。
面前的推拉门“唰”一声豁然敞开,徐青山的声音从屋内沉沉传来:“不请自来,是贼是客?”
橘怀袖跃下朱栏,晃进了房门。
徐青山背对着他盘腿而坐,面前是一座乌木刀架,架上横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刀,寒意森然。
“路过,讨杯茶喝。”橘怀袖走到不远处的桌前,当真给自己倒了杯茶,“顺便,想听徐大师解释一件事。”
徐青山没看他:“我有何事,需征得你首肯?”
橘怀袖也不恼,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个描金勾银的锦囊。他指尖一挑,袋口松开,一个身影“哎哟”着滚落出来。
老者踉跄着站稳,小眼睛飞快地扫了圈屋子,在徐青山身上停了半瞬,随即脸上便堆起热络的笑。
“老朽张德年,忝居问珍楼掌眼。”他搓了搓手,弓着腰问,“不知这位少侠,把老朽请来,有何贵干呐?”
他说着,又悄悄瞥了徐青山一眼,试探着加了句:“若是徐大师有物件需要掌眼,派人吩咐一声便是,何劳如此……兴师动众?”
橘怀袖没搭理他,不咸不淡道:“张德年,张大师。徐大师认识吧?”
“认识又如何?”徐青山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橘怀袖的指尖在桌面上虚虚点过:“四十五年前的漱玉集会,追踪吴绿水的杀手撞上张大师在那儿品评一副古画,张大师三言两语,就让那傻子听话离开了。三十三年前,另一个杀手刚摸到北域的百炼坊,偏巧张大师在那儿验收,坊主听了他几句话,跟着就去了一处秘境探险,再也没出来。最后一次,我的同行一路追踪到了南海的一处海蚀洞,张大师恰好在那儿跟人吹海风,说海蚀洞前两天刚被天灾毁坏了。”
他问张德年:“张大师,您这些年天南海北,玩得还开心吗?”
张德年干笑一声,搓了搓手:“这……老朽素爱流连雅地,碰巧遇上同行,说几句话,也是常情……”
“是啊,常情。”橘怀袖说,“就因为太正常,所以没人觉得你碍眼。同样正常的,还有你这二十年来,借着问珍楼的名头混迹各大集会时,大力推崇圆润的器具。一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也就这么零零散散地,流进了千家万户。”
他转了转手里的茶杯:“譬如这个。”
张德年额角渗出细汗,急声道:“这、这鉴赏之道,各有所好,老朽只是抒发己见,岂能因此定罪?那些器物……”
“我没功夫给你定罪。”橘怀袖手一扬,一枚骨简划过半空,落在张德年怀里,“看好了,想清楚,再开口。”
张德年手忙脚乱接住骨简,犹豫一瞬,还是依言将一缕真气注入其中。
片刻。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捏着骨简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忍不住瞥向始终无动于衷的徐青山,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橘怀袖帮他说了:“问珍楼填上的亏空,《张氏鉴宝录》的代笔,王氏珍藏的转手洗白……桩桩件件,好似都过了徐大师的手啊。”
“看来,这次我当真请到了一位专家。”徐青山打断了他的话,她抬手按住面前的刀,终于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盯向橘怀袖,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直说吧,你要什么?”
橘怀袖道:“我要一把剑。”
“还有呢?”
“用上护心骨、太初玉,和你手里残余的神照石。”
徐青山眼睫微垂,似在权衡,正要开口,橘怀袖又补了一句:“最后,给谢婴麟也打一把。”他的语气寻常得像在说茶水不错,“要顶级的,残次品。”
徐青山目光一沉,没接话。
夜风习习,不知从何处传来隐约的响动,衬得此间越发安静。
一片寂静中,橘怀袖忽然道:“张大师,几日前谢氏的鉴赏大会,你去了吧?”
张德年一颤,赔着笑道:“去了、去了,老朽只是去开开眼……”
“你做了什么?”
长了眼的都能看出橘怀袖和谢婴麟不对付,张大师小心道:“老朽只是对谢少……谢婴麟提了一句,说他那只小碗的风格,与徐大师的一个珍藏,颇有相通之处。”
橘怀袖听了,没说话,只是很轻地哼了一声。
那日分享情报时,谢婴麟可没提张德年半个字。
张德年被他哼得后背发凉,忙低下头,反思自己是不是还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徐青山沉思良久,才开口:“我可以做。但既是残次品,便需有个名目。剑成之后,我会对外宣称,此剑与谢少主命格先天有冲,强求圆满反会遭天妒,故留一线残缺。非我技艺不精,乃是天意不许。”
“您随意。”
“要达成这个效果,需要两件东西,一是谢少主的一滴心头血,你去取。二是——”
话音未落,窗外的喧嚣声如浪潮涌来,越来越大,橘怀袖皱眉,闪到窗外。
只见夜空中,一只羽翼如垂天之云的黑背大鹏正在天际翱翔而过,翼下狂风卷起漫天白影——是纸,无数纸张从鹏背上倾泻而下,如一场七月暴雪,纷纷扬扬洒向大街小巷。
那些纸页在风里翻滚,打着旋儿飘入未阖的窗扉。随即,各处传来压抑的惊呼与哗然,灯火接二连三亮起。
圣诞老人?
一个荒谬的念头撞进橘怀袖脑海,他蹙眉压下乱七八糟的联想,抬手夹住一张飞至近前的纸,垂目一扫,顿了顿,面具下逸出一丝冷笑。
他回到室内,将纸飘到徐青山面前:“现在,您可以理所当然地拒绝给谢婴麟铸剑了。”
徐青山目光落向纸面,只一眼,她搭在刀鞘上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向来镇静的语调难得透出一丝怒意:“谢家小儿!”
只见纸上写着几个触目惊心大字:“欲夺神兵,速来不待!”
其下附着一张地图,清晰地勾勒出一条自王氏旧地出发,蜿蜒向南,最终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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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南海之滨的路线。
图上有几个亮点,只要注入真气,就会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小字,详列着沿途可能产出的各类珍稀矿石、草木精华。
最下面的文字更是极尽渲染之能事,言之凿凿地宣称吴绿水当年确实盗走了神照石,一路南遁并非仓皇逃命,而是按图索骥,集齐诸般天材地宝,最终在南海某处隐秘的海蚀洞中,铸造了一把旷世神兵。而今“神兵已成,静待有缘者得之”。
张德年见两人的反应不同寻常,心下痒痒,悄悄挪过来迅速扫了一眼图纸,顿时没忍住脱口低呼:“墨龙玉居然在……”
话未说完,徐青山一记冷眼扫过来。
张德年立刻闭嘴装死。
橘怀袖就知道谢婴麟不会老老实实按部就班去找吴绿水,这一手漫天飞舞,既能逼出吴绿水,又能陷徐青山于被动,还顺带掀翻了橘怀袖私下要挟的计划。
呵,他想暗度陈仓,谢婴麟就玩一手一石三鸟,好个谢少主!
橘怀袖本在心中暗骂,但看到有人比自己更生气,他的心情立刻由雷转晴,甚至劝慰了徐青山几句,虽然听起来像在拱火:“您消消气,谢婴麟此人一向唯恐天下不乱,看见路过的狗都想咬一口。跟他置气,没必要。”
徐青山闭了闭眼,胸膛几下起伏,周身戾气霎时消散。再睁眼,她的语气已毫无波澜:“你的剑,我会铸。但既然谢少主把这场寻宝大会的锣鼓敲得震天响,那不妨,就把动静闹得再大些。”
“橘长老,请你现在就启程前往南海。不是继续找吴绿水,而是,帮她藏起来。假如吴绿水有任何不测——”
徐青山站起身,直视橘怀袖:
“我徐青山,此生此世,绝不再铸一物。”
南海之滨,黑礁如齿。
咸湿的海风裹挟着喧嚷,吹过拥挤的码头。人群摩肩接踵,全是被送到家门口的消息烧得心头滚烫的修士——徐氏的门是不好敲,可一个潜逃多年的侍女,他们还不敢碰一碰吗?
无数道剑光、法舟、鹏鸟的影子划过头顶,向那张路线图所指向的幽深海域飞入。
而此时此刻,潜逃多年的侍女本人,就站在这片沸腾的喧嚣里。
吴绿水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混在码头嘈杂的人流中,沉默地听着各方零碎的议论。她的身形比许多男修还要挺拔,面容线条硬朗,像海边风吹日晒过的礁石,只有偶尔掀起的眼皮下,目光冷静如渊。
突然,她腰间悬挂的一枚古旧罗盘猛地一震。
吴绿水脚步顿住,拿起罗盘一看,盘面中央那根沉寂多年的指针,正剧烈颤抖着,固执地指向码头西侧。
她心中骤然一沉。
小姐?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转身便逆着人流朝指针方向挤去。那张刚毅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抿紧的唇泄露出一丝紧绷。
最终,吴绿水追到了一个拐角处,她走进巷子,罗盘的指针几乎已经停止转动,提示另一个罗盘就在近处。她皱起眉,正要转身,一根鱼刺已悄无声息袭向她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