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兄好看吗?”谢婴麟头也不抬,含笑问。
橘怀袖冷冷道:“中人之姿,不过尔尔。”
“秀秀眼光真高。”谢婴麟放下手中情报,撑住下颌看向橘怀袖,“来吧,你我兄弟二人夜话一场。”
“你先。”
谢婴麟抬手列出三个物件:那只吴绿水的小碗,一只素白茶杯,一个青瓷药瓶。
“秀秀请看。”
一张灵符飞出,绕着三件器具蹁跹一圈,随即消散。橘怀袖淡淡道:“唯一的价值是给放里面的药石提供灵气保鲜,大路货。出处?”
“小碗在我库房的角落吃灰,茶杯是隋阳李氏收到的随礼,药瓶则由一个小剑修的师门发下,日常备用。我猜,最后通通都会查到一个无名小作坊头上。”
橘怀袖指尖一弹,一枚骨简飞向谢婴麟:“若查来查去,结果和这些早就翻烂了的地点撞上,难免让我怀疑谢家的实力。”
谢婴麟一把接住骨简,灵识一扫,里面果然记录着几家早被翻来覆去查过数次的小作坊,结果无一例外都指向了死胡同。
他收起骨简,慢条斯理道:“别急,虽然贵派杀手佼佼者如云,可又有几个能如为兄这般,既看得懂,又查得到?更何况,还有好心人,正急着把线索往我嘴里喂呢。”
橘怀袖撩起眼皮:“谁这么聪明,想牵着你的鼻子走?”
“秀秀真看得起为兄,”谢婴麟把玩着扇坠,移开话题,“你呢,在听雪楼大闹一场,可有为兄这般好运气?”
橘怀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此前你说,吴绿水当年是被污蔑盗窃,但我的结论刚好相反——”即使隔着面具,他的视线里也能觉察出挑衅:
“不是污蔑。”
静室内倏然一静,只有香炉青烟笔直上升。
谢婴麟摇扇的手微微一顿,凝神看向橘怀袖:“哦?”
橘怀袖语气中藏着一点小得意:“说说看,你笃定吴绿水是被污蔑,有何证据?”
谢婴麟用折扇敲敲眉心,道:“简言之,有两点。第一,王氏当初咬死是吴绿水盗走了他们的传家宝神照石,此物独一无二,天下皆知。但在徐青山掌权后,那柄让她真正名扬天下的神照剑,剑基就是真正的神照石。虽然徐青山和王氏都没有给出任何解释,但若当年神照石当真被盗,徐青山手里的神照石,又是哪儿来的?”
“第二点,我翻过当年的卷宗,所谓‘失窃’发生前,王氏宝库的阴阳防护符上,有被篡改的痕迹。更何况在案发当天,防护符中专管记录气机的阴符,是先记下了吴绿水的气机,然后才被关闭,而非王氏所言是被破坏。吴绿水真要行窃,怎么会先留痕再动手?这缕气机,摆明是有人刻意留下,拿来栽赃用的。”
橘怀袖悠悠抬起手,假意鼓掌:“当真严丝合缝,证据确凿。”
谢婴麟一笑,做出“请”的手势:“那么,秀秀对此有何高见?”
橘怀袖抱起手臂,微扬下巴:“求我,我就告诉你。”
谢婴麟眉梢微挑,道:“不妨先说,也让我想想,得备上多少诚意来求这一句。”
“你赊账上瘾?”橘怀袖呛了一句,才道:“你的推测,若只从阴阳防护符的篡改记录看,确实有理。可惜,在下不才,恰恰是个符箓高手。”
谢婴麟微笑称赞:“秀秀当真虚怀若谷。”随即又在橘怀袖反唇相讥之前调转话头,“愚兄愿闻其详。”
橘怀袖懒得和他计较,指尖一弹,一个巴掌大的小纸人应声飘出,怀里抱着一团真气,不远处出现一张真气钩织的小展物架。
“当年徐青山新嫁,王氏为表认可,在春祭上请出神照石,为新妇赐福。不料神照石数百年来头一次降下异象,和徐青山产生了共鸣。仪式结束后,当时的王氏大长老王镇岳,亲自将神照石放回了宝库。”
纸人笨拙地走到置物架前,腾出手拿着一张小符碰了一下展物架,然后准备把真气放到展物架上。但就在真气触碰展物架的瞬间,小纸人的一只手迅速按了一下另一张藏起来的小符,置物架一闪。就在置物架由金变银的一刹那,它将真气放到了置物架上。
下一秒,置物架恢复金色,小纸人垂手侍立,等待下一个指令。
橘怀袖道:“传闻王氏要栽赃吴绿水,所以当时放回的,是伪造的假神照石,王镇岳为了不触发阴符的警报,在放回的一瞬间关闭了阴符。对此,你怎么看?”
“敢问橘大师,阴阳防护符,尤其是用于神照石这种级别宝物的,当真能被天符关闭吗?”
橘怀袖不置可否:“现在轮到你说。”
“那为兄只好献丑了。”
谢婴麟正色道:“据我所知,阴阳符分为三符,天符用以监管阴阳两符,阳符用于开启阴符,阴符负责镇守宝物。阴符标记宝物后,每当宝物在阴符的范围内取出或放入,都会被记录下一缕气机。”
飘在半空的小纸人挠了挠脑袋,开始围着置物架上的真气球转。谢婴麟伸手飞出一星真气弹在置物架上,吓得小纸人连忙护住真气球,随即冲到谢婴麟眼前,整张纸都变红了。
谢婴麟拿住纸人,继续道:“而我在机缘巧合下,恰好看过王氏这张阴符的记录。为兄不才,唯一能看懂的,是从阴符初次启动,到被彻底破坏为止,记录下的气机都没有过变化。”
“没有断点,没有错记,没有漏记。”谢婴麟的狭眸中泛出锐利的兴味,“所以,再次请教橘大修,阴阳防护符,当真能被天符关闭吗?”
橘怀袖这才轻启金口:“答案是,否。”
说罢,他一弹响指,纸人狠狠烫了谢婴麟一下,谢婴麟张开手,纸人立刻跑回橘怀袖手里,把自己身上的褶皱抹平。
橘怀袖妥善把纸人收起,这才道:“就在方才,我也看出了一件事。”
“哦?”
“搅局的手,害群的马,墙头的草,说的就是你。”橘怀袖嘲讽道,“连百年前的王氏密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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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能‘恰好’看到,那不妨再‘恰好’偶遇一下吴绿水。倒也省了这番苦工。”
“唉,”谢婴麟叹气,“为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却换来秀秀恶语相待,当真伤透吾心。”
橘怀袖嗤之以鼻:“那再夸你一句:比起听雪楼的饭桶,你倒也不算失败。”
谢婴麟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橘怀袖展开手,在半空映出一道金色符箓。上面光华流转,流动着一道道粗细、颜色各不相同的纹路。橘怀袖一点,所有粗壮金纹都亮起来,各自凝聚成一块块不规则石头的形状。
谢婴麟目露欣赏:“这就是神照石。”
“嗯,从阴符运转开始,除了神照石,没有其他任何东西进出过阴符保护的置物架,无论是王镇岳放回神照石那日,还是之后所谓吴绿水偷盗那日,阴符都只记录下了神照石进出的气机。所以,你看到的阴符记录,才没有任何变化。”
橘怀袖再一挥手,几道幽蓝纹路亮起,与之相伴的是几道紫纹。
幽蓝纹路凝聚成几行字,是两个不同的时间,一早一晚,后面都跟着“王镇岳”三字。
紫纹凝聚成一张明显比金符更细致的符箓。
“这是王镇岳的气机,他自以为偷天换日,放回神照石的当日晚间,再次返回宝库,试图用天府抹除之前关闭阴符时留下的印记,结果弄巧成拙,反而又在阴符上留下了一道天符的使用印记,蠢出生天。但这也说明,他的确以为自己放回去的,是假神照石。”
谢婴麟听罢,脸上并无讶色,指尖在折扇骨节上轻轻一滑:“所以,王镇岳放回去的,吴绿水取走的,都是真正的神照石。那么,我们又回到了这个问题:徐青山手里的神照石,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橘怀袖抬手挥散金符,道:“那就要问徐大师这出戏,唱的究竟是《窦娥冤》,还是《顺水推舟》了。”
谢婴麟想了想《窦娥冤》是哪出戏,才继续道:“当年王氏大张旗鼓,邀请了发明阴阳防护符的四象门前来调查,四象门作为专司符箓的门派,结论却是阴符莫名失效,才致神照石被窃。之后,发明防护符的修士和她的道侣扛不住谴责与质疑,以死谢罪。秀秀,你认为四象门的水准,与你相较,孰高孰低?”
橘怀袖讥诮道:“能得出那种结论,不是眼瞎,就是心盲。”
“果然还是秀秀更胜一筹。”谢婴麟笑意更深,“散入各门各派的零碎物件,王氏神照石的真假谜题,无名侍女的逃脱奇迹,徐青山的百年寻人……”
他看向橘怀袖,眸中闪动着愉悦:“秀秀,或许等到棋子落定,你我都能得偿所愿呢。”
“那真是特大喜讯。”橘怀袖晃悠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休息够了。”
“人生苦短,秀秀何必总是步履匆匆?”谢婴麟端起茶盏,“多停留片刻,赏景品茗,论道切磋,不也是一桩乐事?”
橘怀袖没搭理他,身影如一片轻羽,自窗台飘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