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橘长老——”一个杀手刚出声,就立刻被同伴厉声制止:“噤声!”
年轻杀手不服气地嘀咕:“橘长老又没真被除名,打个招呼怎……”
“诸位,”橘怀袖开口,“三。”
众杀手立刻警觉。
“二。”
有的杀手不解其意,有人想到了什么,惊慌四顾,也有人立即反应过来,立刻纵身腾空,想要扑上塔顶。
“一。”
“轰隆!!!”恐怖的巨响从脚下传来,炽烈的火光瞬间吞噬了命灯塔!塔身剧震,瓦砾纷飞,下方的阵法明灭不定,惊呼声被淹没在连绵的爆炸声中。
橘怀袖立在剧烈摇晃的房顶,衣袂在狂暴的气流中猎猎飞舞。远处,反应过来被骗的玄音裹挟着一身暴怒,全速赶回。
橘怀袖抬起手,对着远处爆冲而来的人随意挥了挥,随即往后一仰,纵下高峰。
激烈的追逐骤然爆发,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疾速穿梭,闪过听雪楼错综的殿宇,冲进险峻的山壁,将整座听雪峰搅得天翻地覆。剑气如虹,在空中炸开刺目的光团;符箓的金光银芒不断闪烁,或阻或爆;阵法一个套着一个,在黑山白雪间急速明灭......
“唰啦——”
正在猛冲的橘怀袖突然急刹,在雪地猛地回身,脚底搓起一道白雾。
身后利剑立刻袭来,叮叮当当过了数招,眼花缭乱间,橘怀袖的声音响起:
“你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砰!”
一击过后,两人弹开后退,分立两侧。
橘怀袖抬头,一颗清晰可见的赤红色光点,悬挂在湛蓝天幕。不知何时起,整片雪山都染上极淡的绯色,犹如浸在血中。
“今天是火星冲日之时。”
火星冲日,荧惑灵气过盛,会让修习阵法的人降低对天地灵气的感应。而玄音,正是阵法高手。
橘怀袖等这一天,等了六年。
“这是陷阱,玄音。”
玄音没接橘怀袖话,而是面无表情地说:“你不该把自己弄脏的。”
“弄脏?”橘怀袖冷笑,“你倒是干净,他要你吗?”
玄音提剑冲了过来,步步紧逼,橘怀袖边挡边退,口中嘲讽不停:
“你瞒着他自己功法的缺漏,生怕当不了称手的工具就会被丢开。他让你教我阵法,你就倾囊相授,他要我去他床上,你就捆着我送到他床上,现在他要我回去,你顶着火星冲日的反噬也要来抓我。这么多年你恨不得杀了我,却还要保住我。”
“玄音,你这辈子活出过人样吗?”
不能追了。玄音知道不能再追了,可楼主在等——这个念头催着他,剑势更急。
楼主在等橘怀袖——
他要你吗?
玄音呼吸一滞。
“嗒。”一声轻响,自脚下传来。
玄音瞳孔骤缩。
来不及了。
阵光冲天,他被控在原地。
橘怀袖停在数丈外,抬起右手对准玄音,声音平静:“当年你就是用这个阵困住我,我解开了。”
“现在,你能解吗?”
玄音瘦削的面庞闪过一丝波动,橘怀袖耐心等着他开口。
从进听雪楼第一天起,橘怀袖就一直在好奇,玄音的嘴离了楼主这两个字,还会不会说话。
玄音张开嘴。
“你现在回去,他会原谅——”
听到这句话,橘怀袖面无表情地将手攥住。
一道金光猛地攀上玄音身体,如同巨蟒缠身,缓缓收紧。骨骼碎裂的声响从那具身体最深处传来,一股股鲜血从玄音口鼻中涌出,他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去,仰去,直到倒转的视野里,出现了晏知寒的身影。
那个人终于赶到,黑衣在雪地里像道急速绽开的裂痕,正从对面山顶飞掠而来。
然后他看清了晏知寒的眼睛。
那双总是忧郁的眼睛,此刻映着阵光,映着火星,却只盛着一个人。
橘怀袖站在阵外,面具被红光镀了边。
晏知寒在看他。只看着他。
玄音的身体继续向后反弓,最终停在一个颤颤的弧度上,像个残缺的拥抱,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雪落进他的眼睛里,化成水流出来。
橘怀袖的视野里,“当前剑道排名:……第十名:玄音”几个字的后面,“已死”的字样缓缓浮现。
同时撞进视野的,还有晏知寒阴鸷的脸。
玄音倒下的瞬间,晏知寒已掠至山巅。他没看地上的尸体,抬手便是一掌按下,真气如雪山倾塌,直冲橘怀袖而来。
“怀袖!”
这一掌不为杀人,只为废人。
还没拿到趁手的剑,橘怀袖绝不会和晏知寒硬碰硬。此行目的已经达成,他果断点燃挪移符,同时挥出一发剑气,试图稍阻晏知寒来势。
但符箓激活需要一瞬,而晏知寒的掌力已到眼前。千钧一发之际,橘怀袖面前的空气突然掀起波澜,将汹汹掌风阻挡了一息。
橘怀袖眉目一肃,是谢婴麟!
他没有任何犹豫,在晏知寒又出一掌时,他扭转腰肢,手中银光猛地射向不远处刚落地的谢婴麟。就在掌风触碰到橘怀袖的瞬间,符光大作,橘怀袖和谢婴麟同时变成了两张纸人。
晏知寒含怒拍出第二掌,猛然轰塌半座山头。
几十里外,一处狭窄的雪窟中。
几乎是闪现在雪窟的刹那,橘怀袖手中已经唤出法剑,二话不说,直刺谢婴麟心口!
谢婴麟早有预料,一挥折扇格住剑尖。“铛”一声脆响,震得顶上积雪簌簌直落。
两人谁都没废话,在方寸之地瞬息过了数招。剑光与扇影交错,凌厉的剑气在雪窟中四散。
又一次格挡,几乎同时,一声“定”与一道无声漾开的波澜同时出现。
橘怀袖的剑尖已经触到谢婴麟的咽喉,一人挥剑,一人拂袖,却同时被对方控住。
一片死寂。
下一秒,雪窟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坍塌,铺天盖地的雪将两人埋了个彻底。
隔了半晌,在橘怀袖面前不远处,传来谢婴麟闷闷的声音:
“对救命恩人刀剑相向,秀秀,这未免有点伤人。”
橘怀袖没理他,全部心神都用在对抗谢婴麟的空间术法上。
谢婴麟的声音顿了顿,又慢悠悠响起,这回更清晰了些,似乎是他调整了位置:
“秀秀对为兄出手,想来是听到方才我对晏知寒说的那些话,认定我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但其实,为兄的确是形势所迫,为了铸剑的材料,不得不接下晏知寒的悬赏。说来惭愧,其实方才说的解毒之法,也只是为兄信口编造。
“欢喜香,无药可解。”
橘怀袖的手指在厚重的雪层下动了一下。
“若有解药,百年来也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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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酿成那么多桩人为的惨剧。世间杏林圣手何其之多,连他们都束手无策,为兄不过一介槛外人,又岂能随意破解林老鬼倾尽心血打造出的阴私之物?” 谢婴麟很诚恳,“秀秀,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橘怀袖艰难地挪动着手臂,慢慢将面前的积雪拨开些许。
“虽说为兄天资的确过人……”
“砰!”
话未说完,一只裹挟着怒气的拳头,猛地穿过松动的雪层,结结实实砸在了谢婴麟身上!
谢婴麟闷哼一声,被打得又往雪里陷了几寸。
雪堆里安静了片刻,才传来谢婴麟低低的笑声,语气莫名轻松了不少:
“呵呵……秀秀向来爱憎分明,也难怪会替那无辜受害的道友生气。” 他缓了口气,“这一拳,打得好。”
橘怀袖冷冰冰的声音传来:“所以?”
“所以,当初为兄实乃事急从权,为助那位无辜道友解毒不得已才为之。我虽不是君子,却也并非折辱他人取乐之辈。”
顿了顿,谢婴麟又道:“你知道,为兄行事,素来只取‘随心’二字。心之所起,行之所至。”
橘怀袖声音里的怒气反而盛:“见色起意?”
谢婴麟叹了口气:“秀秀把为兄也看得太轻了。若是为色,何必等到那般不堪的境地。实在是……怜惜那位无辜道友明珠蒙尘,不忍见他烈火自焚。”
沉默。
谢婴麟最后说:“术法我收了,秀秀若还不解气,等离开此地,为兄任你泄愤。”
话音刚落,压住二人的雪层被直接掀开。
飞雪漫天中,橘怀袖跃出深坑,居高临下俯视着谢婴麟:“我泄愤?此事与我何干?”
谢婴麟周身束缚忽而解开,他也跃出雪坑,从善如流道:“是,是,秀秀只是正义使然,见不得有人被欺凌算计,与为兄是一脉相承的心善。”
“闭嘴。”
两人不再耽搁时间,一前一后在听雪峰疾驰,借着雪势与橘怀袖预先布下的后手,几番险之又险地甩脱晏知寒那几乎疯狂的追击,最终辗转抵达谢氏在此地的一处隐秘据点。
稍作休整后,两人又坐到一处,协商吴绿水的事。
静室内燃着宁神的檀香,却压不住两人身上残留的凛冽寒气。
橘怀袖歪在宽大圈椅里,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中,一条腿曲起踩在圈椅上,另一条腿随意伸着。他手里握着听雪楼的骨简,随着真气流转,卷宗记载不断涌入他的识海。
迅速浏览完所有情报,橘怀袖缓缓睁眼,任由庞杂的线索在脑中飞旋,拆解,融合。
视线有些放空,漫无目的地扫过屋内:窗上的雕花,地砖的纹路,琉璃灯的光彩……然后,莫名其妙地,停在了对面榻上那个人身上。
白天鉴赏大会收到的各种零碎已经送到谢婴麟面前,随之而来的是亲随们的调查结果。
谢婴麟靠坐在软榻上,手中捻着几张信纸,目光垂落,小几上的琉璃灯映着那副英朗的轮廓,落下温柔的剪影。
橘怀袖的目光就在那儿停了片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住,没什么缘由,也没什么情绪。只是看着,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翻过纸页,看着一缕黑发从他肩头悄悄滑落,看着他认真时,唇角温和又疏淡的弧度。
看着看着,橘怀袖开始在心中罗织此人的罪名:巧言令色,惺惺作态,道貌岸然,口蜜腹剑……
总而言之,十分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