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琅宫,刑律司地牢。
牢房由纯黑色的石头砌成,四面无窗,墙缝透不出丝毫光线,昼夜在这里失去了意义。而且这座牢房狭小逼仄,让人只能半蹲半跪,既无法完全站立,也无法彻底躺下,既是牢房也是刑具。
橘怀袖的手腕和脚踝上都被拷了锁灵镣铐,丹田与经脉被封锁,他运转不了周天,也感受不到灵气的流动,只能凭着身体不断加深的疲乏痛苦,粗略地猜测过去了多久。
他推测太一琅宫还在处理两件事:遗世天的通道,以及谢婴麟本体重伤的事。等这两桩都处置妥当,才会轮到他的审判。
这两件事虽然都是他造成的,但谢婴麟重伤的事,至少明面上不能算在他的头上。否则镇化真人就必须解释清楚谢婴麟为什么重伤,为什么会和一个化雨阁弟子结契,为什么会进入遗世天……这些丑事,无疑是谢氏最想遮掩的。
而他窥探法界灵气匮乏真相的事,即使太一琅宫真的察觉了,也不可能宣之于口。太一琅宫能以此为借口把他送进遗世天送死,却不能公然以此为罪名惩处他,否则无疑是在承认灵气匮乏之事的存在。
所以他只能有两个罪名,执行任务不利在前,破坏遗世天通道在后。
他在进入遗世天之前是太一派的执事,依太一派律例,失职者,轻则申饬罚俸,重则降职受刑,极则废除修为、逐出太一派,并连坐直属上峰或出身门派,以肃纲纪。
镇化真人已经立誓不能祸及他的师门,因此事到如今,他会面临的最坏结果,就是被废除修为,逐出太一派,更严重点,或许会被流放灭境。
修为废除意味着丹田气海被毁,从此无法完整吸纳灵气,且气海不稳,重伤难愈,但终究还有重修的希望。比起死,这是他能够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至于谢婴麟……
封印了谢婴麟记忆的孤光自照剑被镇化真人收走了,只要剑没有被破坏,谢婴麟的记忆就不会回归本体。
真正的谢婴麟不会需要那些记忆,而他……也不愿让真正的谢婴麟得到那些记忆。
竹林的初遇,切磋的快意,欢喜香的不堪,听雪峰的花海,天柱山的雨夜,漠北的婚礼和蟹奴蛊……那些彼此撕咬又彼此缠绕的日子,那些温柔和痛苦,那些爱恨的始作,不需要第二个谢婴麟的审视和评判。
牢房里看不见,没有声音,橘怀袖除了思考无事可做。他一遍又一遍地想着这些事,每一个可能,每一个细节,思绪如同奔流的江河,一遍又一遍冲刷着识海的沟壑,直到头脑开始昏沉剧痛,他依然停不下来。
他本就在死生同契的反噬中受了极重的内伤,熬到如今已是形骸俱敝,五志内焚。终于,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黑暗被打破了,橘怀袖眯起眼,听到面前的人说:“刑律司提审令:石牢丙字三号,提犯人橘怀袖。开锁前先验明正身,核对相貌道脉,确认无误再启三重禁制。”
橘怀袖任由押解执事对自己诸般核验,之后他被带到了刑律司偏殿,低头跪在堂下。
他不能抬头,但他感知到了一股气机,是陈年典籍的纸墨味,从堂上某个位置传过来。他的呼吸霎时消失。
师父在这里。
他跪在刑律司偏殿的地上,额头对着冰冷的砖面,两肩被押解执事按住,锁灵镣铐垂在地上。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师父,也不知师父要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一切——他的关门弟子,跪在这里,被审判,被废除修为。而他做的那些事,那些他必须做的事,那些他从不后悔的事,在师父面前,忽然都变得很难说出口。他的喉咙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有发出声音。
他低着头,等判决落下来。
镇化真人正是刑律司的主事,他细数了橘怀袖的两条罪责:
其一,橘怀袖于执行遗世天任务期间失职怠命,未能依一阳殿主之部署打开界隙之门,以致同道孟海潮、焦烈、陆羡君三人身死道消,任务全盘崩毁。
其二,橘怀袖事后为苟活逃生,未经请示、擅作主张,悍然攻击遗世天与法界之通道,致使通道损毁、遗世天小界封闭,一阳殿主后续部署尽数中断,宗门谋划付诸东流。
镇化真人端坐高台,沉声问橘怀袖:“两项罪状俱已查实,人证物证俱全,尔有何辩?”
罪名没有超出橘怀袖的判断,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镇化真人已经立誓不能牵连他的师门,如果他当庭辩解,把事情闹大,或是试图把有关灵气真相捅出来,那镇化真人的誓约就变成了一纸空文,太一琅宫完全可以以此为借口对化雨阁动手。所以他必须认罪。
橘怀袖叩首,道:“启禀主审,三位同道身死一事,弟子实因修为不济,未能护持周全,以致三位同道遭劫。至于通道损毁,确系弟子擅断,弟子认——”
橘怀袖话音未落,突然听到师父开口:“镇化真人,贫道有一言,容禀于堂前。”
橘怀袖心头一紧,几乎想抬头看向师父。
镇化真人语气平静道:“含光真人请讲。”
师父道:“遗世天一事,自部署之初,参与弟子从未得见完整卷宗。界隙之门开向何处、‘天下第一’所指为何、事败之后牵涉多大干系……橘怀袖与孟海潮、焦烈、陆羡君四人从未知晓。此四人在情报残缺、前路不明的状况下执行任务,以致判断失准、应对失措,是事实,但也是情有可原之处。橘怀袖力有不逮是实,但将所有罪责归于一人,于理不公。请镇化真人明鉴:今日若要定罪,当分清何者为失职,何者为必败。否则日后再有遗世天类事,仍是旧路重蹈。”
镇化真人不疾不徐道:“含光真人言下之意,是一阳殿主的安排有不妥之处?”
镇化真人的威压让橘怀袖无法动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但他还是挣扎着想要抬头看师父。
师父的语气更加温和了:“贫道岂敢质疑一阳殿主的部署。殿主高瞻远瞩,所谋者乃宗门千秋大计,远非贫道所能妄议。贫道所言,只是劣徒接到的任务中,并未写明界隙之门开启后的去处,也未写明他该以何种方式返回。他在情报不全的情况下做出了判断,判断有误,是他的过失。但若说这是有意怠命,贫道以为,尚有可商榷之处。”
镇化真人正要开口,大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铜铃的清响。原本坐在堂上的镇化真人和师父同时豁然起身,疾步出殿。执事立刻将橘怀袖从堂前拽起,押到一旁的立柱后面。
不多时,只听一声白鹤清唳,振彻九皋,从极高极远处落下来,穿透大殿。在场除了橘怀袖,所有人同时山呼道:“恭迎一阳殿主!”
一阵琼香随着话音涌入殿中,浓而不腻,是碾碎的花瓣混着旧书页的气息,在空气中薄薄铺开。满天缤纷的瑞霭从殿外翻涌进来,将整座偏殿淹没在一片流转的霞光之中。橘怀袖在被云雾包围的刹那,只觉重重威压加深,他不得不伏得更低,直到额头沉沉砸在地上。
云雾散去后,一个身影出现在主位上。镇化真人和橘怀袖的师父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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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真人应慈一起立到堂下。
橘怀袖只看到师父的青衫在身前一晃而过。
一阳殿主缓缓开口:“今日之事,由本座来审判,你等且退下。”
镇化真人立刻道:“既是殿主亲临,此处便交由殿主定夺。”随即示意两旁的执事一起退下,他正要转身,却见身旁的应慈没有动,顿时蹙眉:“含光真人,请吧。”
橘怀袖余光瞥见师父在前方一撩青衫跪下,说道:“恳请殿主容贫道旁听审讯。”
镇化真人立刻道:“含光真人,殿主的命令岂容你置喙,还不速速退下!”
应慈没有起身:“贫道多有冒犯,请殿主见谅。只是劣徒自幼长在贫道门下,他今日所犯之事,贫道亦有教导不严之过。若就此退避,恐怕日后也无法心安。望殿主成全。”
镇化真人瞥了一眼跪在后面的橘怀袖,冷冷道:“橘怀袖,你要任由你师父违抗殿主吗?”
橘怀袖根本想不到一阳殿主会来此,她作为含神殿的左殿主,怎会在意区区一个弟子的罪行?
若是为他伤了谢婴麟之事,那或许还有商榷的余地,但若为了更严重的事——譬如他调查灵气枯竭之事,那师父一定不能继续留下了。镇化真人会为了谢婴麟和他立誓,一阳殿主却未必在乎。
橘怀袖思绪翻滚,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念头压下去,哑着嗓子开口:“师父,弟子受审,自有弟子应受之罚。师父拳拳爱护之心,弟子……请师父先回吧。”
应慈并未起身,反而又磕了一个头:“请殿主成全。”
镇化真人突然传音给应慈,喝道:“僭越犯上,藐视殿主,应慈,你可想好了,你门下难道只有这一个弟子?!”
不等应慈回应,一阳殿主突然开口:“应慈,你既如此重视你这弟子,那本座便准许你留下。镇化真人,你也留下。”
两人连忙答是,坐到下首。
一阳殿主说:“橘怀袖。”
“弟子在。”
“尔乃化雨阁弟子,太一派外务司执事。遗世天一案,尔所涉诸端过失,不胜枚举,罄竹难书。数罪并究,依含神殿天刑律第四十七条、第五十二条、第六十一条,三罪同罚——”
一阳殿主不等任何人反应,直接宣判道:
“一,废去修为,碎尔丹田,百年苦修付诸东流。”
“二,拔除道脉,断尔经脉,永绝修行之途。”
“三,流放灭境,终身困守,永世不得踏出灭境半步。”
此言一出,堂下三人俱是惊愕不已。
废除修为,破碎丹田已是极重的刑法,会致人灵力溃散,重伤垂危。但即使如此,终究还有一线破而后立,重修道途的可能。
可若是拔除道脉,肉身被毁,不仅再也无法感性天地灵气,而且轻则灵光尽失、痴傻昏聩,重则魂飞魄散,连活着都是奢求,更罔论继续修行!
即使是诸多犯下谋逆重罪之人,都未必会被判处拔除道脉之刑。一阳殿主如此宣判,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一阳殿主!”应慈勃然色变,猛地站起身,一旁的镇化真人也是难以置信,一时竟忘了拉住应慈。
橘怀袖心神俱震,猛地抬头,全身的铁链哗啦啦响,他拼尽全力挣扎,却只能看清一片高高在上的衣摆。
一阳殿主的宣判还未结束:
“尔敢以谢氏子弟之道途相要挟,本座便再赐尔一道恩赏——尔橘怀袖,永生永世,不死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