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杀了冤种道侣后他病娇了 > 114.罪来赴身(4)
    后来的事,橘怀袖已经有些恍惚了。

    他争辩过,师父竭力阻挠过,可一阳殿主只是抬指一挥,万般法力加身,他当场丹田碎裂,道脉尽毁。再醒来时,一切已经无力回天。

    他……真的成了一个废人。

    他在黑暗的石牢里躺了很久很久,一开始全身都是锥心剧痛,后来痛的感知消失了,他的意识似乎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但他没有死,那道不死不灭的诅咒在他的识海里扎了根,将识海中的一切都压在了尘埃里,只有这道诅咒,还在黑暗里闪着光。

    离开遗世天前,他曾在自己的体内种下过符箓,决心一旦事态超出控制,他就以死明志。

    可判决落下时,锁灵镣铐阻碍了他激发符箓,而如今丹田被毁,道脉断绝,他连死都做不到了。

    他睁着眼,但看不到任何东西,看不到生机,看不到活路。

    押解执事来提人时,橘怀袖已经□□涸的血迹粘在了石牢的地面上。执事不得不把他从地上一点一点地剥离下来,提着他让他站好。

    原本消失在黑暗里的疼痛重新卷土重来,橘怀袖的手指抠在墙面上,扶着墙一寸一寸地直起膝盖。

    他被执事押着,穿过长长的甬道,走到一座传送阵前。阵前已经站了一些人,每一个都形容狼狈,衣袍破旧,头发散乱,面上带着灰败的颜色,但没有人像橘怀袖这般惨无人色。

    橘怀袖听不到别人在说什么。耳膜里只有一片持续的嗡鸣,他蹒跚着往前走,旁边忽然伸出一把刀横在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他登时摔倒在地。

    一柄剑砸在他的身上,是血迹斑斑的孤光自照。橘怀袖伸出颤抖的手握住剑柄,用剑支撑着自己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镇化真人站在他面前,似乎说了什么。但橘怀袖听不见,他垂着头继续往前走。传送阵就在前面,灰白色的光在他脚边缓缓流转。

    他和其他人一起,一步一步,像一群被驱赶的牲畜,走向一个已经注定的终点。

    他面对着传送阵,脚下忽然踉跄了一下,身体向前一倾,灰光吞没了他的身影。

    法界,灭境。

    灰暗的天空上堆积着厚重的云层,将所有光芒都敛去,天地间一片昏黄无光,死寂和沉闷是此地的常态。

    突然,云层间亮起几道灰色的光芒,厚重的云层顿时被划开一道道口子,数十道身影从口子里掉下来,垃圾一般,随着罡风散落在了灭境四方。

    黄土茫茫间,有一道狼狈的身影踟蹰而行。听到动静,他抬头瞥了一眼,看见云层上裂开的口子,和那些被乱丢的人,那张灰败的脸色登时鲜亮了几分,他痴痴地笑起来,拍着手:“好啊,好啊,又来人了,又来人了,我得、我得赶紧去,赶紧去捡宝贝——”

    他撩起身上的破衣烂衫,急急地想往某道身影落下的地方赶去,却也只是比方才快了一点点而已。

    老人紧赶慢赶,终于看到了沟壑里那道栽倒的身影。他喘着粗气凑过去打量。

    只见那人侧躺在沟底的碎石间,满身血污,几乎看不清原貌。

    老人不满地嘟囔起来:“都是血,都是血……”

    他伸手去扒拉那人的衣服,可那衣裳被血糊在了身上,根本扒不下来。他用力扯了两下,只撕下来几片碎布条,他一把丢在地上,气恼地拍了一下膝盖,恶狠狠瞪向那人,就见那人衣裳被扯破的地方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老人的动作停住了,浑浊的眼睛慢慢睁大。他盯着那片皮肤看了好一会儿,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弯下腰,浑浊的目光在那道人影身上来回游移,痴痴地笑起来:“肉,好嫩的肉,好,好,好吃……”

    橘怀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头顶是嶙峋的岩壁,挂着几缕蛛网,洞口的灰白天光斜斜地照进来。他依然听不到声音,也闻不到气味,但他还能看见。

    于是他看见自己身上的衣服被扒了,还看见离他不远的地方架着一口正在漏水的锅,锅里的汤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翻滚着一些看不清形状的东西。一个老人蹲在旁边,正慢慢磨着一柄长剑,是孤光自照,那月一般的光芒在昏暗的洞穴里一闪一闪。

    橘怀袖试着动了一下,但一股剧痛立刻就从腿部传上来,原本还能勉强站起来的腿彻底动弹不得,他又试着抬起手,同样使不上劲。

    老人停下了磨剑的动作,就着洞口的灰光看了看剑刃,拇指在刃口上轻轻刮了一下,又满意地咂了咂嘴,起身走向橘怀袖,蹲到他面前。

    橘怀袖看见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灰暗中亮起来,迸发出一道贪婪的精光,老人来回巡睃着他的身体,剑在手里转来转去,似乎在选哪里最好下手。

    老人先用刀在橘怀袖的肋下比划了一下,又摇摇头,转而去看橘怀袖的手臂,之后又指向橘怀袖的脖颈。

    橘怀袖闭上眼。

    他被一阳殿主施了诅咒,不死不灭,意味着即使他的□□残缺了,他也不会死。到那时,他才会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橘怀袖深深吸了口气,吐出,而后他清了清嗓子,他听不见声音,但是他能感觉到喉间的震动——那就来试试吧,一阳殿主,看看你的诅咒,究竟能有几分效力。

    橘怀袖睁开眼看着面前之人,开口就是一段他能想到的最恶毒锥心的话!

    拿着刀的老头猛地愣住,显然没有料到这个浑身是血的人还能开口。

    橘怀袖听不见自己骂的话,骂的声音有多大,但他口中不停,骂老头是苟且偷生的废物,骂他活该流放到灭境,骂他斗不过五大派,骂他机关算尽白费功夫,骂他死后的骨头会被野狗啃得干干净净。他搜肠刮肚,他绞尽脑汁,把能想到的一切刻毒之语都骂了出来!

    他骂得胸口犯疼,大汗淋漓,骂到最后,他都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老头。

    老头的脸色越来越黑,越来越愤怒,枯黄的皮肤底下透出一层暗红,攥紧刀柄的力道不断加重,有些轻微地颤抖,不知是因为怒火还是用力过度。

    终于,老头猛地站起身,提起剑对准橘怀袖的心口,恶狠狠地捅了下来!

    橘怀袖睁大了眼,誓要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然后他就看到老头突然左脚绊在了右脚上,整个人猛地栽下来,狠狠砸在他的肩上!

    而后孤光自照的剑柄在橘怀袖的肩头划过,顺势拐着弯划开了老头的喉咙。

    炸开的血喷溅了橘怀袖一脸,老头抽搐了几下,手脚猛地一蹬,像一条被拍死的鱼,甩了最后一尾巴,然后忽然软了下去。但他的脖子还在持续不断地喷着血,直把橘怀袖重新浇了个彻底,在两人身下汇聚成了蜿蜒的血流。

    橘怀袖看着那道血流,又顺着血流看向不远处那口铁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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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水从锅沿扑出来,浇灭了底下的柴火,一缕灰白色的烟腾升起来,晃晃悠悠地飘散在洞穴里。

    橘怀袖突然笑起来,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他还是在笑,甚至越笑越用力。

    多么荒谬,多么可笑,这一切——所有的事,他杀了谢婴麟,计划着被废除丹田后该如何重修,甚至想过自己或许还算有用,毕竟他了解遗世天,太一琅宫或许会轻判了他。可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废了,被丢到灭境来,一个疯老头架着锅要把他煮了吃掉,然后老头自己杀了自己。而他躺在这里,满身是别人的血,丹田里空空荡荡,道脉断得干干净净。

    在他原本的设想里,等到谢婴麟从重伤中恢复,必然会着手调查遗世天之事,弄清楚一阳殿主有何谋划,是否与灵气枯竭之事有关。而他自己则会尝试重聚丹田,无论要用上多少年,无论要忍受多大的痛苦,他相信自己可以破而后立,重铸修为。他甚至想过,也许可以利用谢婴麟调查的结果再谋后路,他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他还有师父,还有同门,还有学宫里的问道学会,他铺下的那些线,总会有人接上。可现在呢?一切设想都成了妄想,他只剩一腔残破之躯,被困在灭境这片连灵气都没有的土地上,无路可逃,连站起来走几步都做不到。他方才撑起的那一点力气,已经在笑声里耗尽了。

    橘怀袖终于收了笑声,他侧过脸,看向那具压在他身上的尸体。

    老头的脸上皱纹迭生,浑浊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已经散了,映着山洞漏出来的淡淡灰光,嘴角还挂着一丝涎水。

    他生前应该是个有来历的人——在五大派的判罚中,能够流放到灭境的都是当年在法界有一定地位的人,没地位的人只有当场神魂俱灭的下场。

    老头当年是什么身份?是被废的执事,还是失势的长老,又或是触犯门规的世家子弟?或许他也曾穿着体面的道袍站在某个山门上,手指着云海对弟子们说着什么。或许他也曾坐在议事堂里,被一群人围着,等着他拍板定夺。或许也曾有一个人在宗门等他回去,等他带回那些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日子。

    而现在他躺在这里,身上裹着破布条,牙齿缺了大半,弓着背,弯着腰,在这片荒凉的天地里走了不知多少年,到死还在惦记着一口肉。

    橘怀袖看着这张脸,好似看到了几十年后的自己。

    思及此处,他猛地一惊,胃一下扭紧了,而后所有失去的感知在同一时刻炸开——他听见了洞外呼啸的罡风,尖利刺耳,他闻到了浓重的恶臭,血腥味、铁锅里的怪味、老头身上的污垢;他尝到了喷进嘴里的血,像舔过一把锈剑。全身的疼痛同时回来了,被毁的丹田,断绝的道脉,断裂的肋骨……所有的痛都在这一瞬间同时倾泻而出。

    他猛地推开了身上的尸体,一下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凉的空气灌进喉咙,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牵动着断掉的肋骨,疼得他弯下腰。

    不,这不应该是他的结局。

    终于止住了咳嗽,橘怀袖抬起头,重新看向那锅不明之物。

    没了修为,他的身体与凡人无异,他会饿,会渴,会冷,会累,会生病,会受伤,会流血,会像任何一个凡人一样,在这片没有灵气的土地上被风沙侵蚀,被饥饿击垮。

    但他要活下去,他一定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