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镇化真人抬手对准谢婴麟,五指虚虚一握,谢婴麟身上突然浮现出一行行金色文字,环绕在他周身。橘怀袖身上也同时亮起一样的文字,两道光互相呼应着,明灭闪烁。
镇化真人感受了片刻,眉头忽而沉下去,那双灰色的眼睛染上了怒色。但他不肯相信,犹自道:“婴麟,此誓是在遗世天所立,即使杀了这蝼蚁,只会伤到你立誓的这缕神魂,不必担心。”
橘怀袖嘴角溢出一线鲜血,咬牙道:“化雨阁设立的所有誓言……都以道途为基,一约既定,不渝其信。”
橘怀袖此言落在镇化真人耳中,与挑衅无异,镇化真人眯起眼,杀意在他指尖凝聚,四野突然一片黑暗,方圆千里的天光骤然被吞尽。
感知到镇化真人的杀意,谢婴麟当机立断唤出孤光自照剑,月白色的剑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冽。同一时间,橘怀袖指尖微动,纯阳剑从他方才的位置呼啸着破空而来,金红色的剑光在黑暗中划开一道火线,穿过万丈之遥,直直朝三人所在的位置刺来!
纯阳剑爆裂的嗡鸣声中,谢婴麟看向橘怀袖,橘怀袖也正看向他,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谢婴麟早已蓄势待发,他的剑气已经铺开,孤光自照握在他的手中,随时可以劈开前方的一切。但他突然看清了面具之下,橘怀袖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道目光——
谢婴麟顿了一瞬,就在这一瞬,在镇化真人与谢婴麟都没有意识到的瞬间,纯阳剑破空而来,贯穿了谢婴麟的心脉!
巨大的冲击穿透谢婴麟的身体,撞得他扬起了头,可他还看着橘怀袖。
金红与银白之色绽放到了极致,像日出与月落同时发生在一片天空,灼热的,冷冽的。它们填满了他的视线,填满了他的胸腔,它们带着生命里所有光辉灿烂的瞬间奔涌而来,在他的识海中同时绽开——秀秀,全都是秀秀。
生气的秀秀,骄傲的秀秀,动情的秀秀,偶然微笑的秀秀,恨他的秀秀,在天柱山的雨夜落下泪的秀秀……
一道思绪闪电般划过他的识海——
秀秀想用他威胁法界,又有什么比亲眼见证的后果,更有威慑力?
他的死,才是秀秀真正的筹码。
银白色的光从谢婴麟的胸口溢出,像月光从浓重的云层里漏出来,照亮了橘怀袖的脸。谢婴麟看见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他已无法再分辨那是什么。
要此清辉,独照我,不照人。
他的月光,从没有——
意识即将消散,他的耳畔响起一个声音——
“我许诺给你的未知,是我此生必将获得,也必将失去的,最珍贵的记忆。它注定会在最绚烂的时刻被剥离,带着那一刻全部的心血、温度、甚至……遗憾。”
“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它就独属于你,而我,对它的逝去将永不知情。”
谢婴麟的手微微颤了颤,而后松开,孤光自照剑坠了下去。
千万里之外,太一琅宫最深处,一座华光璀璨的大殿静静悬在空中。这里是太一派的命灯殿,殿中供奉着太一派所有元婴期以上修士的魂灯,灯在人在,灯熄人亡。
命灯按修为高低分层排列,从元婴开始,越往上,命灯的光芒越炽烈夺目。最顶端的命灯光华如烈日当空,无人敢直视,其他命灯则像群星拱月,各自散发着凝练厚重的光芒。
在元婴一列的正中央,悬着一盏格外莹煌绚烂的命灯。它通体银白,光华如月,温润却不可逼视,如同一轮满月,将周遭所有命灯的光芒都吸给了自身。
毫无征兆地,那轮月光突然暗了下去,瞬间就从满月变为了残月,好似突然被天狗咬了一口一般。
在大殿中静坐的一位执事猛地睁眼,立刻起身去查看,看清是哪盏灯出了变故后,他脸色大变,掐指一算,疾步走到一旁的一面巨大的宝镜前厉声道:“含神殿刑律司首席执事谢婴麟命灯半灭,方位已发出,速遣精锐前往援救!”
遗世天入海口,谢婴麟的身躯瞬间散落成了点点流星,便要往天上飞去。
镇化真人没有防住这一剑,因为他根本没有想到,一只被攥在掌心里的蝼蚁,竟敢在他面前对谢氏子弟动手!
“放肆——”看见谢婴麟身躯崩散,镇化真人勃然大怒,猛地将正在吐血的橘怀袖砸了出去!
橘怀袖忍着死生同契的反噬,反手飞出了一枚刻满符箓的龙鳞,打在孤光自照的剑身之上,就见龙鳞骤然绽放出璀璨无比的光芒,远胜方才的金银剑光,伴随着一声悠远龙吟,竟生生逼散了镇化真人带来的满天黑暗,露出下方澄澈至极的海面。
上古真龙早在千万年前就已湮灭,镇化真人不期会有如此变故,抬起的手顿在半空,他眯起眼,试图辨认光芒的来路,掂量这份力量的虚实。
那枚龙鳞融入剑身之中,瞬间幻化出一头巨龙的形状,它通体闪烁着黯淡的金光,鳞甲清晰,龙须在风中飘拂,栩栩如生。它仰头对着即将消散的点点流星猛地一吸,便有数道灿烂夺目的星光被它卷入龙腹,这些都是谢婴麟的记忆,是曾经约定好交给真龙的礼物。
橘怀袖已经被砸飞很远,但他不断射出一道又一道符箓贴到龙影上,吸完星光的龙影被束缚在了孤光自照上,它挣扎着想要挣脱,龙尾甩动,搅起一阵又一阵的气浪,将远处的海面吹得翻涌不息。可那些符箓一张接一张,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金网,层层叠叠地裹住了它,最终一声低沉的龙吟响起,龙影缩成一道细细的光,带着一肚子谢婴麟的记忆,被逼入了孤光自照的剑身之中。剑身嗡鸣,月白色的光芒亮了一瞬,随即沉寂下去。
终于,橘怀袖狠狠砸在海面的礁石上,面具碎了满地,他来不及抹去嘴边的鲜血,抬手将孤光自照摄入手中。剑柄冰凉沉重,带着谢婴麟残存的气息,和那龙影被封印后带来的颤动。
死生同契,同享修为,同担伤亡。谢婴麟的神魂陨落,法界的本体遭到重创,橘怀袖也逃不过。
他对镇化真人说的话是真的。世间所有誓言都以道途为基,一约既定,不渝其信。
包括他与谢婴麟立下的死生同契,包括谢婴麟向沉龙地窟龙魂做出的允诺。
他料想遗世天的真龙未必能突破遗世天和法界之间的界限,因此特意带出这片龙鳞,想试试能否用化雨阁中记载的术法,就此封印住谢婴麟的记忆。
这一切,在他向谢婴麟提出结契之前就已经计划好。
囚禁之恨太重,谢婴麟带给他的谎言、黑暗、无力、蟹奴蛊……这一切都压在他的尊严之上。他必杀谢婴麟,但不止是为了泄愤,也是为了活命,更是为了将来——
即使他此番能侥幸留下一条命,但他毁了遗世天的计划,打开了遗世天与法界的通道,且有窥探灵气真相的嫌疑,数罪加身,他和他的门派必遭清算。届时师父身上的禁言咒无法破除,那些被五大派掩盖的灵气真相也会被继续掩盖。唯一的可能,唯一的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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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办法,只有谢婴麟。
现在谢婴麟的本体因为神魂陨落遭到重创,且没能得到神魂所承载的遗世天记忆,谢婴麟必然会意识到遗世天内有巨大变故发生,他一定会来追查、探究、搅动这摊将死之水,到了那时,无论橘怀袖是被废除修为,还是被流放灭境,都会有一线生机。
谢婴麟的好奇,谢婴麟的怀疑,谢婴麟那颗永不安分的心,才是橘怀袖真正的生路。
镇化真人落到橘怀袖面前,崩裂的纯阳剑被丢到橘怀袖脚边,剑身破碎,金红色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
那双灰色的眼睛俯视着橘怀袖,一直淡漠的脸终于染上了怒色:“解开你们的契约。”
“收到谢婴麟重伤的消息了?”橘怀袖讥讽地笑了一声,颤抖着手擦去嘴角的血,“你最好不要对我出手,否则,他还会重伤。”
镇化真人抬起的手顿住,恼怒在他的眼底堆积,像一场正在酝酿的风暴:“你和婴麟结了契,你的师门可没有,你带出遗世天的那些人,也没有。”
橘怀袖实在站不起来,他半跪着,顺势将孤光自照剑横在了脖颈上。月白色的剑光映着他的脸,照亮了那道还在往下淌的血痕。
他仰头看着镇化真人,脸上没有丝毫畏惧,甚至笑了起来,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想试试吗?看看谢婴麟会不会给我陪葬?”
镇化真人几乎在咬牙切齿:“本座可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说的对,求生很难,你们把我丢进遗世天里当猴耍,我死了整整十二次,我比你更知道求生不得的滋味,”橘怀袖的语气很轻,明明面对着生死大敌,他却反而放松了,“但求死很简单,我既然敢走出这一步,难道会连舍命一死的后手都没有吗?我说了,你尽可以试试,看看我到底能不能让自己死,而谢婴麟到底会不会跟我一起死。”
“住嘴!”镇化真人大约是被橘怀袖满嘴的“谢婴麟会死”刺激到了,忍不住喝骂道。
“我可以住嘴,甚至可以跟你回太一琅宫领罚受审。”
镇化真人盛怒:“你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你现在对我立誓,”橘怀袖说,“立誓我的事绝不会殃及我的师门。”
镇化真人的目光简直要把橘怀袖洞穿:“你还敢提立誓。”
橘怀袖根本不管他的愤怒:“还有,把我带出遗世天的所有人都放了,随便哪个州,或者灭境,都可以——别说你做不到,只要你不提,太一琅宫根本不会过问这些事,放走一群对你们这些大人物而言的蝼蚁,又能有什么影响?”
镇化真人盯着橘怀袖,嘴角绷紧了片刻,忽然又松开了。他脸上的怒色褪去,重新凝成一片冰冷:“就这两件事。”
“就这两件事,你立誓,我跟你回太一琅宫,绝不再用谢婴麟的死威胁你。”橘怀袖说着,乾坤袋里飘出一道契书,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镇化真人没动:“解开你们的契约。”
“连你都解不开,你觉得我能行吗?”
两人僵持了片刻,镇化真人抬起手,指尖飘出一滴血落在契书上。两人身上同时亮起金光,契约已成。
镇化真人抬手一挥,远处海面上的数万之众同时消失。
他厌恶地看了橘怀袖一眼:“走。”
直到此时,橘怀袖才微微松开了紧握孤光自照剑的手。
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什么,又将要面对什么。
他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