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怀袖冲出结界的瞬间,一声怒喝劈头盖脸砸下来。
“奸贼竖子,安敢坏吾大计——”
话音未落,一道九霄神雷就从九天之上劈落,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直直朝橘怀袖头顶砸下!
橘怀袖早有防备,全身瞬间亮起护体真气,乾坤袋中飞出无数件防御法器,层层叠叠挡在他的身前。然而全都无济于事,只是接触的瞬间,所有防御都烟消云散,雷光狠狠劈在橘怀袖身上。
橘怀袖猛地倒飞出去,他在空中翻转数圈,砸碎无数礁石,直到唤出纯阳剑插入地面,剑锋拖了十余丈远才停住,他单膝跪地,一口血喷在剑身上。
他抬起头,就见眼前是一片汪洋大海,无边无际的海水从脚下铺展到天边,黑色的海面被雷光映得发白。他身后的数万之众还在接连不断地从鬼海海眼中冲出,但刚出现就被玄雷的余波劈中,纷纷从半空中坠落进惊涛骇浪之中。浪花翻涌,人声与惨叫混杂成一片,转眼就被海浪声吞没。
橘怀袖对此情状早有预料,他抬手就飞出一支莹白色的毛笔,正是当初醉月书生送出的那支。他驱使着毛笔在空中书写,迅速勾勒出一个笔锋凌厉的大字:护。
字成形的瞬间金光暴涨,像一盏灯在风暴中被点燃,引领着众人的方向。
不远处的谢婴麟跟着起身,他方才同样被雷劈中,橘怀袖能感觉到他的真气已经乱了。此刻见橘怀袖动手,他也飞身而起,银白色的剑气倾泻而出,如同一张轻纱,将那枚“护”字笼罩其中,为它镀上一层银白的纱衣。
那些没有被雷电击晕的人也都看见了约定好的金光,他们有的踩在水面上,有的攀住漂浮的碎木,有的和同伴互相拉扯住,每一个人站稳后都第一时间唤出武器,刀、剑、枪、戟……光芒接连不断地亮起,一道又一道真气从四面八方涌向那枚“护”字,不过瞬息之间就交织在一起,以那枚大字为中心,铺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鬼海出口护在下方,护住了那些还在不断冲出来的修士。
紫色的惊雷还在不断劈落,砸在五颜六色的真气护罩上,发出沉闷的轰响。护罩剧烈震颤,灵光明灭不定,不断有地方破碎,但下一秒就有更多真气补上。
飞在天上的身影察觉了那道金色护罩的存在。一声怒喝从高空砸下来,撞得护罩霎时灭了大半。隔着数里之遥,橘怀袖看到那人抬手对准了下面,一股惊人的力量正在他掌心凝聚。
橘怀袖转头看向谢婴麟,谢婴麟紧盯着天上的人,点了点头。
橘怀袖立刻催动剩下的的真气,全力驱使那支笔写下第二个“护”字。但方才一字已经耗去毛笔的大半灵气,何况此时要对抗的力量更是惊人,此刻笔尖落在虚空中,竟迟迟划不出完整的笔画。橘怀袖咬紧牙关,将丹田里所有真气都逼出来,那笔猛然一震,勉强划出了第二笔。第三笔,第四笔,写下最后一笔时,毛笔猛地炸开。
橘怀袖同时开口:“护!”
他的声音撞在刚刚写完的第二个“护”字上,两种同源的力量叠成两道交错的屏障朝谢婴麟冲去,托着他飞身冲出护罩,直冲天际。
海风在谢婴麟耳畔尖啸,下方是数万修士撑起的金色护罩,上方是那道巍峨的身影,和掌心里即将倾泻而出的雷霆。
谢婴麟面目沉着,甚至带着几分昂然,他看清了天上的人是一个白眉老道,白眉老道同样看清了他的脸,就见老道脸色一变,将要拍下的手掌生生转向,掌中雷霆擦着谢婴麟的肩侧轰入海面,猛地炸开百丈高的浪涛。
谢婴麟悬在半空,衣袍被气浪吹得翻卷,他优雅地行了一礼:“前辈好。”
“婴麟!”老道喝道,“果然是你,你为何要跟着这群逆贼突破遗世天的结界?”
短短一句话,足以让谢婴麟看清形势,他心念急转,诚恳地看着老道:“师叔误会了,这些人并非逆贼,而是护送我回法界的恩人。”
“恩人?”老道轻蔑地往下一瞥,又问,“一群蝼蚁,也配让贤侄你口称恩人?”
谢婴麟已经打好了腹稿:“这些年我一直在遗世天内混混沌沌度日,神魂受小界法则压制,许多事都记不真切。直到不久前,不知是哪一位师叔进入遗世天,倒叫我回忆起了诸多真相。我这才召集人手,助我破界回归。未曾想会惊动师叔,给师叔添了这般麻烦,当真惭愧。”他说完,又躬身行了一礼。
他这番话都是根据橘怀袖所言推测出的,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不知老道会信几分。
老道听了,虎目如雷电一般扫视一番谢婴麟,不知确认了什么,这才缓和了语气道:“倒是谈不上添麻烦,你当初误入遗世天,也是本座门下弟子失职所致,以致你的神魂在这遗世天内蹉跎数十年,耽误了本真修行。”
“但你这番闹的动静也太过了,你可知这遗世天之事,乃是一阳殿主倾尽心力谋划的甲级宗门任务,特地派出各派的优秀弟子进入这遗世天探寻机缘。原本一阳殿主有诸般设计,偏偏被你在天书上篡改了两字,导致任务失败。”
谢婴麟面露惭愧,老道话锋一转:“但,不知者无罪,无论是镇化真人还是我,都知道你绝不是故意为之。你本就只分出一缕神魂入界,那遗世天内诡秘奇绝,你能突破重重危险,修得此身修为,乃至发现天书的奥妙,甚至修改天书,也是你的一番机缘造化。原本镇化真人的意思,是要等你的本体修行回来,再派你自己来此把你带回去,神归黄庭。但既然你自己出来了,也不必费事。”
他指了指天空更高处:“你且去师叔的天宫里休憩,待师叔解决了这群蝼蚁,便带你回去。”
谢婴麟眸光一转,立刻道:“何必劳动师叔亲自动手?这些人助我破界,也算有功。虽然不过区区蝼蚁,到底有些用处。何况他们出身遗世天,对那个小世界内的种种异象、修道机缘、天地法则等事务,总比外人更清楚。日后若一阳殿主要继续探索遗世天,留着他们,或许能省些气力。就算全无用处,当个宠物养在洞府里,也算有趣。”
老道闻言想了想,有些犹豫:“倘若真如你所言……”
话音未落,另一股磅礴的气机从极远处压过来!那股气势太快,前一瞬还在天边,下一刻已经撞到面前。谢婴麟被那股威压撞得猛地一晃,本能地运转起剑气护住周身。
一个中年男修突然就出现在二人面前,他甫一出现,整片海面的风浪都安静了几分。他面容清癯,眉目疏朗,穿着一件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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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的道袍,衣摆在风中微微拂动。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和谢婴麟一模一样的灰色。谢婴麟看见那双眼睛,就什么都明白了。
老道行了礼,姿态比方才面对谢婴麟时恭谨了许多:“镇化真人。”
谢婴麟目光一闪,立刻跟着躬身下拜。但他刚有动作,一只手掌已经托住了他的肘弯。镇化真人垂眼看着他,语气平淡:“自家人,拜什么。”
谢婴麟直起身,没有贸然开口。
镇化真人看他一眼,转头扫向下方那片被金色护罩护住的海面。
“本座方才听到了,”他说,“婴麟既然想留着这些人,那就留着。但——”
他话音未落,抬手凌空一摄。橘怀袖瞬间出现在三人面前!
他尚维持着抬手支撑护罩的动作,眼睛还保持着抬头看天的动作。
万丈之遥,被轻松地一笔勾销。
橘怀袖反应过来,艰难地转过金瞳,看向面前之人灰色的眼睛。
他认得这双眼睛。在东海,在焦烈和孟海潮倒下时,他看清了这双眼睛,漠然俯视蝼蚁的眼睛。
镇化真人凌空摄着橘怀袖,语气轻描淡写:“这个人,必须死。”
老道看清橘怀袖的瞬间,立刻认出了他:“你就是那个化雨阁的弟子?遗世天百年计划,就是毁在你的手中!”
他开始细数橘怀袖的罪名:“你们这批人,没能完成遗世天的任务,导致一阳殿主的计划失败,此乃一罪;蛊惑婴麟闯进遗世天,此乃二罪;今日破坏遗世天和法界的通道,破坏后续诸多筹谋,此乃三罪。数罪加身,你必得以死谢罪!”
谢婴麟刚要开口,镇化真人就转过来看向他:“你若为他求情,那么,一缕神魂,婴麟舍得下。”
谢婴麟顿了一瞬,直视着面前之人,开门见山道:“我与他立了契约,死生同契。”
老道闻言面色一变,一丝惊异从他脸上迅速掠过,但他迅速收敛神色,低下头,仿佛方才那句话他根本没有听见。镇化真人的视线扫过来,老道立刻躬身行礼,退开两步,瞬间消失在原地。
那双灰眼睛看向橘怀袖,语气淡漠,笃定道:“这是你的主意,只有你这样的蝼蚁,才会妄图螳臂当车。吾已警告过你一次,你侥幸还阳,不躲起来苟且偷生,还敢蛊惑婴麟至此,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
镇化真人又转回头,目光落在谢婴麟脸上。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怒意,但没有人能忽略其中的压迫感。
“婴麟,”他缓缓开口,“叔父知道你一向喜欢游戏。闯进遗世天是游戏,篡改天书是游戏,孩子都是喜欢游戏的,叔父理解你,也愿意包容你。但这次,这个人,这个契约,你未免玩过火了。”
谢婴麟迎着镇化真人的目光,他知道此时没有可供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把话挑到最明处,他冷静道:“但契约已立,叔父杀了他,就是杀了我的本体。杀了我这缕神魂,同样会伤了我的本体。”
镇化真人轻描淡写道:“区区一道契约,随手便可解开。”
橘怀袖被摄在半空中,真气流转不畅,他勉力抬起头,直视着面前之人。
“死生同,”他一字一顿地说,“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