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月有余,谢婴麟才醒过来。
属下来回禀时,橘怀袖正在书房处理谢婴麟的公务,闻言他点点头,写完手头的批复后才净了手,往修葺一新的内殿走。
谢婴麟靠坐在榻上,正侧着头看窗外的雪。
橘怀袖悄无声息走过去,开口道:“你要是再不醒,我都准备吩咐所有人披麻戴孝了。”
谢婴麟转过头来,狭眸亮晶晶的,显得脸更苍白了。他费劲地笑了一声,说:“倒是省了一笔开销。”
“正好用来补贴你被雷劈了的狗窝,”橘怀袖坐到床边,谢婴麟握住他的手,他没挣开,继续问,“那道雷,怎么回事?”
谢婴麟幽幽叹了口气:“秀秀不在,我闲来无事,便进幻世幽兰的幻境中里修炼那门空间术法,刚觉圆满,便被雷劈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好似真有些无奈:“许是惹了天妒罢。”
“是么,”橘怀袖说,“老天嫉妒你,所以给你送来洗筋伐脉的大礼包?”
“打了一棒子,自然得再喂个甜枣,老天也是训狗的一把好手呢。”
橘怀袖嗤笑:“再多编排两句,一会儿雷打下来我先走。”
“那倒是有福同享了,”谢婴麟看着橘怀袖,目光专注又柔和,简直像一滩溺死人的蜜水。橘怀袖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但又克制住了没动。
谢婴麟又说:“睡着这段时日,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橘怀袖嗯了一声,心里思考谢婴麟所言有几分真,几分假。
“我梦见你成了天下第一剑,风光无限,然后……”谢婴麟长眉一蹙,流露出几分委屈,“你就抛弃糟糠之夫,独自享福去了。”
“糟糠之夫。”橘怀袖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谢婴麟点头:“便是区区在下,被弃如敝履呢。”
橘怀袖当做没听见:“那你呢?天下第二?”
“我?我正躺在病榻上起不来呢,那光景,唉,妻离子散,当真是凄惨极了。”
橘怀袖当他胡扯,正要说别的,就听他又道:“除了秀秀,我还梦到两位大人物——孟海潮,和焦烈。”
橘怀袖金色的瞳仁缓缓转过来盯着谢婴麟,雪色映在他浅淡的眸中,叫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南海那二位?”
谢婴麟点头:“一个成了第一驭灵师,一个成了天下第一枪。”他一直很专注地看着橘怀袖,眼底有温柔,有想念,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橘怀袖嗅到了试探的气味,像雨后泥土里翻出的潮气,隐隐约约,却避不开。但他脸上毫无反应,只是随口说:“你什么时候跟他们这么熟了,还梦到他们?”
“梦便是如此奇妙,哪有什么道理可言。”谢婴麟转眸一想,好似有了个好主意,那种藏不住的慧黠又钻了出来,“怎么样,要不要赌一把,看看这究竟是不是个预言梦?”
“不赌。”橘怀袖干脆地回绝。
“怕了?”
“不管谁输,输的都是雀鸟司的钱,”橘怀袖挑起眉,“谢令主莫不是在外头做了什么亏空,想趁机平账?”
谢婴麟正要开口,橘怀袖继续说:“这一个月,你的事都是我在处理,你买了什么,我也都看见了——你买那些裙子,当真是要洗手与人做妾?”
“我正在钻研当年听雪楼遗留的换颜术,只是一点伪装罢了,”谢婴麟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你这一趟出去,可有什么趣事?”
他没问橘怀袖为什么大半年不回来,叫橘怀袖准备好的那些理由落了空。
橘怀袖顿了顿,只道:“都是些无聊的琐碎。”
谢婴麟把橘怀袖扯过来,干脆靠到了他身上:“说来听听,就当给我打发时间了。”
橘怀袖想推开他,又怕力气大了弄疼他,只能别别扭扭地坐着,有些不爽地开口,故意说了件细节很恶心的任务,关于血和虫。
但他低估了这个从小和蛇虫鼠蚁作伴的人,谢婴麟听得津津有味,还一直追问细节,叫他不得不一直翻查那些压根不会去回想的记忆。
讲完这血淋淋的一桩任务,谢婴麟还要听,橘怀袖只能继续讲:
江北有一种柳树,会用树枝抽人,有些修士不知修的什么道,日日光着膀子站在河堤旁找抽。
他某日夜宿的山寺种着和听雪峰山谷里一样的花,看到那昂着头的花时,他才发觉夏天已经过去了。
漠北的秋天,他代表雀鸟司去参加了一场盛大的婚典,日出的时候他准备离开,听到那对新婚道侣正在对坐唱曲,听着不似江南曲调。
“什么曲?”谢婴麟突然问。
“人唱的曲。”
谢婴麟推推他:“哼来听听。”
“不记得了。”
橘怀袖不乐意,谢婴麟就一直磨他,橘怀袖觉得烦,勉强哼了两声。
谢婴麟听了,点点头:“不错,下次我用玉笛吹奏试试。”
橘怀袖直接站起身:“我要走了。”
谢婴麟笑着把他拉回来。
橘怀袖说话的时候,谢婴麟一直看着他,不再藏着蜻蜓点水似的探究,而是一种很轻柔的注视,这目光让橘怀袖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变了质,那些他原本觉得乏善可陈的经历忽然就有了形状和颜色。
他越说越多,东海的汪洋,滇南的瘴气,一手出乎意料的剑招,一个终于见到的江湖豪侠……
谢婴麟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地问,明明说两句话就要停下来喘一喘,但他像是下定决心要把橘怀袖这半年从头到尾都问一遍。
两人就这么一问一答地说了许久,直到谢婴麟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皮开始往下坠,方才那点精神像是燃尽的蜡烛,一点一点暗下去。
橘怀袖看出他撑不住了,站起来准备走。
刚转过身,手腕被拉住了,力道很轻,像是怕攥疼了他,又或者实在没力气。
“秀秀。”谢婴麟叫他。
“嗯。”
“你信不信命?”
橘怀袖转回身:“什么?”
谢婴麟慢慢道:“人的这一生……是否早已被安排好了?每一步、每一程、每一场相遇,都是由让人落子的棋局,来与去,都不由自己。”
橘怀袖嗤笑一声:“堂堂谢氏少主兼雀鸟司令主,竟然也会说出如此无力的话?”
谢婴麟笑笑:“被老天劈了一遭,总要反思反思。”
橘怀袖不想回答,但谢婴麟偏要等一个回答。
橘怀袖反问:“你信么?相信你只是个进退由人的棋子?”
谢婴麟摇头,攥着橘怀袖的手突然用力:“不信。”
橘怀袖按住他的手,塞回被褥里:“我也是,我只信人定胜天。”
谢婴麟涣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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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聚焦在他的脸上,然后笑了一下,松开手:“极好。”
橘怀袖看着他合上眼,才转身回到自己现在的居所。掩上门,橘怀袖从乾坤袋中取出那朵幻世幽兰。花瓣在黑暗中幽幽发亮,他闭上眼,神识沉入花中。
幻境里是广袤的天空,云霞翻涌,彩光流转。他刚取得这朵花时,这片天空里飘着很多东西,书册、破碎的法器、功法残篇......他曾在那些书册里读到过关于那个世界的只言片语,但还不足以完全了解情况,也捡到过几本残缺的功法,聊胜于无。
但自从他取下一片花瓣交给孟海潮之后,这片天空便越来越空,原本源源不断的鸡零狗碎越来越少,直到绝迹。
此时此刻,他重新在幻境中游荡起来,云层翻过一层又一层,霞光淌过一片又一片,依然是什么也没有。
橘怀袖心知肚明,当初水湘子那朵幻世幽兰一定是被谢婴麟拿走了,而且他一定在幻境中发现了什么。水湘子能从其中了解到此界封闭的真相,谢婴麟又能得到什么?如果只是修行与飞升之事,谢婴麟不会瞒过不讲。
那场雷击,那座布置好的防御阵法,那所谓的预言梦,还有他醒来后若有若无的试探......每一件事都像一根针,扎在橘怀袖的直觉上。
但他无法通过试探得到什么情报,就像谢婴麟不会从他这里了解到他想掩藏的秘密。他们已经太熟悉彼此了,熟悉到任何套话都像提前对过答案。
如果从谢婴麟手里的幻世幽兰入手呢?不......以他的缜密,真正关键的东西一定早已被抹去。
橘怀袖垂眼看着脚下翻涌的云海。
或许,现在的重点并非“谢婴麟知道了多少”,而是“我知道了又能怎样”。大比就在眼前,天下第一剑的目标不会因为任何秘密而改变。
剑道之争,只看剑,任何心眼、算计、盘外招......在两个人真正拔剑的那一刻,都会失去意义。这是他从无数次生死中磨出来的信条,也是他敢站上擂台的底气。
至于那场雷击之后,谢婴麟精进的修为......谢婴麟在往前走,但他也没有停下过。两个人之间那道若隐若现的界线始终横在那里,谁也不曾真正越过。
橘怀袖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大比就在眼前,他应当按兵不动,专心把剑磨得更快,把心沉得更稳,直到站上那个位置,直到那扇门真正打开。
到那时可能发生的事,恐怕不是任何此世间的人能够决定的。
翌日起,橘怀袖便不再外出。他每日都去探望谢婴麟,一起用膳,一起闲聊,偶尔下几盘棋,偶尔并肩坐在廊下看雪。
谢婴麟虽然伤得重,但恢复得很快,不到半月便能下地走动。橘怀袖等到他能够正常理事,就宣布要闭关。
谢婴麟没有问为什么,只说让他放心去。
自那以后,橘怀袖便沉浸在幻世幽兰的幻境中专心修炼,没有对手,没有观众,只有他自己。
他在幻境中练了很久,久到记不清挥了多少次剑,久到云霞从东边染到西边又暗下去无数次。直到某时,他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机缓缓飘向他,围着他打转。
是谢婴麟。
橘怀袖睁开眼,幻境褪去。谢婴麟就在对面,见橘怀袖睁眼,他微微一笑。
“秀秀,大比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