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湘子坐着轮椅飘到溪流中央,幻世幽兰就在他身侧,花瓣在夜风中微动。
他问:“小友可识得此花?”
“幻世幽兰。”
“正是,”水湘子微微颔首,“那有关它的传闻,你应当也知道了。”
无名剑客不答。
水湘子并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石门王姬,当年也是一代天骄。百年前,她在妖骨坑夺得幻世幽兰,此后却心神受创,堕入魔道。你可知缘由?”
无名剑客突然开口,语调嘲弄:“据说王姬当年是带着小情人一起去的妖骨坑,想来就是你了?”
水湘子笑了笑,不以为忤:“能查到百年前旧事,看来,小友果然出身听雪楼。”
话刚说完,他忽然偏过头,用手帕掩住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手帕拿开时,边缘隐约有一丝暗色。他若无其事地折起手帕,收入袖中:“失礼了。”
无名剑客没说话。
水湘子抬手轻抚兰花瓣,继续说下去:“当年老夫与王姬一同炼化幻世幽兰,竟被带入了一方幻境。其间有法宝,有典籍,有奇珍……百般奇妙,皆非此世之物。老夫与王姬各取其一。我得的,正是秋水剑法。”
“但幻境之中,不止有功法宝卷。”水湘子的声音沉下去,“我们还知道了一件事。”
“此方天地,飞升无门。”
花园里很静。溪水仍在流。无名剑客一动不动,丝毫没有震惊之态。
水湘子微微眯眼,似是对无名剑客的反应有些惊讶。他正要继续开口,忽然眉头一皱,一手按住腹部,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迅速偏过头,对着潺潺溪水干呕了一声,吐出一些酸水。
无名剑客立刻飞身掠到上风口,避开可能的恶臭,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吃到病人了?”
水湘子直起身,擦了擦嘴角,对无名剑客歉意地笑了笑:“身体不适,叫小友见笑了。”
“怨蛆入脑,灵气溃散,还惦记着吃人,”无名剑客说,“你是真不怕死。”
水湘子不以为忤:“小友说话,倒是直接。”
他继续道:“王姬素来骄傲,无法接受此事,誓要逆天改命,最终才会走火入魔。而老夫……选了另一条路——以人补道,借天地生灵之精气,续我道途。”
他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无名剑客讥讽道:“你想劝我心甘情愿变成你的盘中餐?”
水湘子摇头:“老夫只是在为你指出另一条路。既然无法飞升,人死之后,灵气终归天地,与其被凡夫俗子吞吐糟践,不如,为真正懂得欣赏的人所用。”
“你的根骨资质,本就是世间少有,脾性行事,也很合老夫的品味。更枉论你的剑道,也称得上一句独一无二,”水湘子的口吻像在点评一尊花瓶,“最重要的是,在幻世幽兰的幻境里,老夫曾看见过一个人的名字,橘怀袖,也就是小友你了。老夫以为,或许破界飞升的关窍,便在你的身上。”
沉默片刻,无名剑客才说:“好无聊的理由。”
水湘子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老夫还以为年轻人意气重,总要先斥责老夫一番,说一些‘人不是食物’‘天道自有公义’的大道理。”
无名剑客嗤了一声:“你交学费了吗,就想让我教育你?”
“那便不必多说。”水湘子点点头,缓缓从轮椅上站起身。动作有些吃力,但终究站直了。只是刚站好,就见他脸色一白,一股黑血猛地从口中喷出。他迅速用手帕按住,但血还是顺着指缝滴了下来,落在溪水里,化开一缕暗红。
“又来了,”无名剑客说,“吃坏肚子就别撑着聊天了。”
水湘子深吸一口气,擦去唇边血迹,对着小院的石径做了个请的动作:“来吧,入我门来,融于我身。从此你我不分,共证大道。”
无名剑客摇了摇头:“我没兴趣当肉猪。”
水湘子笑了笑。
“无妨,”他说,“庖厨操刀时,从不问砧上鱼肉愿不愿意。”
月光忽然冷了下去。水湘子袖中滑出一柄窄刃短刀,刃口寒光如霜,直取无名剑客咽喉!
无名剑客身形一晃,足尖点地,整个人如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贴着刀锋飘了出去。他落地的同时,十指翻飞,迅速结出一个印。
水湘子一刀落空,正要追击,忽然发觉脚下有异。低头一看,溪水边的石径上、假山间、桥栏下等各处,竟隐隐浮现出一道道纹路,彼此勾连,将整座花园连成了一幅阵图。
“你方才破解机关时,便布下了此阵?”水湘子环顾四周,颇感意外。
无名剑客没有回答,只是激活阵法。
阵光霎时大亮,花园的地面开始震动,石径上的石板一块块翘起,假山上的石块簌簌滚落,砸向幻世幽兰,但又被防护罩弹开。
“可惜,”水湘子摇了摇头,“此方天地乃空间术法所构的秘境,寻常阵法,破不开这里的根基。”
话音刚落,两人头顶的假天突然猛地一颤,如遭雷击般巨响连连,就见整片天幕豁然被撞开!无数桌椅碗碟哗啦啦从裂口中倾倒下,酒水如江海灌入。旋即裂口处又挤出来一张长长的餐桌,船似的从小瀑布上顺流而下。
那张桌面上站着一个人,月白长衫,手持折扇,肩头趴着一只碧玉蝉,蝉翼微颤,金光流转。
水湘子眯眼看着来人:“贤侄好大的阵仗。”
谢婴麟踩在餐桌上,居高临下,朝水湘子拱了拱手,笑意盈盈:“晚辈不才,略懂一些空间术法。”
话音未落,裂口中又陆续跳出数个身影,气势汹汹跟在谢婴麟身后:
“果然是水魔头!”
“水魔头,还我师弟命来!”
水湘子看清来人中有赵掌门,眉头一皱,正要开口,不料腹中又是一阵翻涌,他猛地弯下腰,“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黑血。血里夹杂着暗红色的碎块,溅在白玉砖上,触目惊心。
谢婴麟已经走到了无名剑客身边,看了看地上那滩血迹,又看了看无名剑客,挑眉道:“怎么,水伯伯这是要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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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积食,好给你腾位置?”
无名剑客没理他。
赵掌门袖中飞出一面铜镜,对着水湘子一照,冷笑道:“好啊,水老魔五脏溃烂,兼胃有积毒,倒是省了一番功夫!”她转头看向无名剑客,“是你下的手?”
无名剑客摇头:“不清楚,许是他自己吃了脏东西。”
赵掌门转向水湘子,横眉冷对,正要开口声讨,却见水湘子一语不发,突然抬起双手。
霎时间整座花园砖瓦塌陷,溪流倒卷,假山崩裂!满地青砖层层拔高,不过转瞬之间,原本平坦的庭院化作一片层峦起伏的峰岭。有人惊呼着坠入裂缝,有人被升起的石壁隔在另一边。
水湘子一把拂开轮椅,人已掠至无名剑客身前。指、掌、暗器,几乎在同一瞬招呼过去。手段百出,密不透风。
无名剑客足尖点地,身形已退出三丈。他退得快,水湘子跟得更快。秋水剑法的剑光终于出鞘,恰如如秋江潮水,绵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不过转瞬之间,两人一追一闪,已经飘远。
“师尊有令!”水湘子大弟子的声音突然从山石间传来,“拦住他们!”
话音未落,就见水湘子的门人弟子突然从山峦间中钻出,各持兵刃,杀气腾腾。大弟子立于最高处,一挥手,数十人同时扑向那些被山峦隔开的修士。
赵掌门迅速扫了一眼局势,当机立断:“诸位道友,去挡住这些走狗!谢令主,你我联手,围剿水老魔!”说罢,她飞身而起,直追水湘子而去。
十数名跟来的修士对视一眼,纷纷迎上水湘子的门人弟子。一时间刀剑碰撞、术法轰鸣,各种声响此起彼伏,接连炸响。
谢婴麟同样纵身跃上半空,跟在赵掌门身后追去,但在经过某处时,他忽而悄悄闪身往下落去,贴着山壁滑进一道深涧。
原来花园里的那道溪水落到了此处,混着膳堂流出的酒,已然浑浊。水面浮着碎裂的花瓣和瓦砾,那株月白色的幻世幽兰正随着水波起伏,花瓣微微颤动,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扰了。
谢婴麟落在那株花旁边,一道银色的光罩从掌心扩散,将整株幻世幽兰连同防护的禁制一齐收进了乾坤袋中,随后他才不紧不慢继续追去。
远处,两道身影飞驰着。无名剑客在乱石间游走,身法诡谲,难以捕捉。水湘子作为一代宗师,接连使出踏雪无痕、凌波渡、追云赶月、雁回三折等身法,这四式皆是出神入化的绝学,水湘子却始终差着无名剑客那一臂的距离。
见难以追上,水湘子抬手飞出一根缚龙索,不料绳索追着无名剑客左缠右绕,却始终摸不到半片衣角,最后竟莫名绕成了一捆死结。
水湘子丢开绳索,又张开一张困仙网当头罩下过去,精准兜住了那抹白色身影,水湘子立刻摄回手中一看,网兜里却跳出一个小纸人,在他脸上踩了一脚,咯咯一笑,砰一声消散了。
水湘子额角青筋一跳,显是动了怒气,双手合十一拍,远处两座山峰顿时化作两条土龙,咆哮着向无名剑客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