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掌门的银针就在这时到了。
三针齐发,取风池、大椎、命门三穴。水湘子头也不回,后背猛地一缩一弹,竟将银针震偏了两枚。第三枚擦过他肩井穴,他右臂微微一震,驱使的土龙顿时滞了半拍。
就在这瞬息之间,一道剑气如月光铺开,映照在水湘子的右半身。只是一刹,水湘子右身的衣袖顿时碎裂,从他的眼角眉梢到肩颈身背,无数道细密的血痕层层绽开,如同被数不清的薄刃同时划开,皮肉翻卷,细密如鳞。
水湘子闷哼一声,挥手掠出数丈,正要回身,却是喉头猛地一哽,一口浊物喷溅而出,混着暗红的血丝砸在碎石间。
他一手擦去嘴角血渍,一手摸出一枚铜铃,往身后一掷。
铜铃迎风便长,化作一口数丈高的古钟,轰然罩住追击的二人。
一时黑暗笼罩,赵掌门一掌拍中古钟内壁:“这老东西!”
谢婴麟同样出剑攻击古钟,一片击打声中,他忽而开口:“晚辈近年来少与水伯伯走动,前几月雀鸟司大典,水伯伯也并未亲临。因而到如今,我才发觉水伯伯面上竟有怨蛆,也因此才对他的恶行有所察觉。”
赵掌门手上指法未停,专攻古钟灵气薄弱的位置,闻言道:“你小小年纪竟识得怨蛆,看来对于医药一途,也颇有用心。”
谢婴麟谢了夸奖,就听赵掌门又道:“你也不必试探本座,本座曾与水湘子有些龃龉,数十年不曾往来。近两年虽有了走动,但也不过场面上的礼数,不曾亲近。故而他食人之事,本座毫无察觉,的确也是本座失察了。”
谢婴麟歉意一笑:“前辈快人快语,水伯伯之事骇人听闻,晚辈这才多疑了几分,是婴麟失礼了。”
“无妨,你如今身为一门首领,深思多虑原是应有之义。”
古钟不过片刻就被击溃,碎成满地齑粉。
二人重见天日时,就见远处符光一闪,无名剑客又拉开了一段距离。
“这剑客为何不出剑反击?”赵掌门一边追一边喝道,“若能成两面包夹之势,必能立刻拿下水湘子!”
“许是他拿着一把名剑,”谢婴麟用善解人意的语气道,“不便示于人前吧。”
赵掌门冷哼:“迂腐小辈!”
无名剑客一路飞掠,足尖点过碎石与断木,身形如线。水湘子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掠过残垣,穿过崩塌的山峰,直入峡谷深处。
山壁陡峭,溪水在谷底淌得湍急。无名剑客腰间符纸突然一颤,警示主人谢婴麟与赵掌门的气机已远。
几乎是在符纸颤动的同一瞬间,无名剑客回身一递,手中长剑正中紧追不舍的水湘子腹部。
无人能看清那把金红夺目的法剑是何时出现在他手上的,即使是水湘子。
这一路追来,水湘子消耗不小,何况一路呕吐不止,精血随着每一次呕逆往外泄。他丹田内的纯阴真气本就在勉力压制伤势,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金红剑光直刺水湘子的丹田,他只来得及侧过半分,剑锋已破入气海。
一股异常灼热的纯阳真气登时钻进丹田,与丹田内的纯阴真气阴阳相激,如冷水泼进滚油,纯阴真气骤然暴乱,气血逆涌,水湘子张口便是一蓬血雾喷出。
无名剑客一击得手,立刻收起法剑,足尖一点,身形再度掠开,与水湘子拉开距离。
便在这时,两道身影破空而至。
赵掌门眼见水湘子捂住腹部吐血,立刻飞出四根银针,分别封入水湘子气海、关元、中极、命门四处大穴。而她人与针同时掠到水湘子近前,骈指一点,使出一招破脉神指,隔空点在水湘子胸口。
水湘子浑身一震,浊血猛地从口鼻同时涌出。他顾不得擦血,厉喝一声,秋水剑法应声而出。
纵然重伤至此,他的剑仍如秋江之水,冷冽绵密,带着一种决绝的杀意,直取赵掌门咽喉。
而谢婴麟的剑已到了。
水湘子的秋水剑沉而冷,杀机暗藏;谢婴麟的剑则是深秋的月,清而亮,华光铺展。双剑交击,像水与月彼此穿透,又彼此争辉。
“身为晚辈,”谢婴麟一面出剑,一面不疾不徐道,“见水伯伯如今这般狼狈模样,实有不忍。”
水湘子嘴角挂着血,丹田处的灼伤让他的真气每运转一分便痛入骨髓。但他的剑没有半分迟滞,恰如秋水叠浪,一剑快过一剑。
“贤侄果真不忍吗?”水湘子声音沙哑。
谢婴麟没有答话,手中剑划出一道圆满的弧,剑光如月轮碾过夜空,铺满一江秋水,似是月在秋江,又像秋江在月。秋水中点点闪烁的波光渐渐被洇来的银缎盖过,波光渐散,潋滟渐收,直到秋水收起所有闪动的把戏,化作一面安静的镜子,映照着满月。
水湘子的剑脱了手。
这柄跟了他百年的剑落在碎石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谢婴麟的剑刺入他的心脏。剑锋透胸而过,贯穿心脉,比秋水更凉。
水湘子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胸口的伤,他想说什么,但一口血先溢了出来,最后,他说出两个字:“好剑。”
谢婴麟握剑的手很稳,他说:“虽然不忍,但受害者万千,岂能因我一人不忍,而委屈众人?”
说罢,他拔出法剑,一道血线顺着剑锋飞出美丽的弧度,水湘子砰然倒地。
溪水在谷底淌着,远处刀剑声渐渐稀了。
赵掌门将水湘子的法剑摄入手中,凝神细看,就见在此剑的剑格上铸着一枚族徽,来自石门王氏。
她的手缓缓从徽记上拂过。
“剑不负人,”她说,“是人负剑。”说罢,剑光散去,被她收入囊中。
另一旁,无名剑客飞至谢婴麟身旁,漠然开口道:“把头砍了,防止复活。”
谢婴麟看向他,先是一笑,随即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一转,剑尖当真指向了水湘子脖颈。
“不必砍头,”赵掌门截住了他,“之后正气盟封印罪人神魂,需要尸身完整。”
她话音未落,银针已出手,分别没入水湘子的百会、神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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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膻中、气海、关元、左右劳宫七处大穴。
“本座已将他周身大穴锁死,”她说,“即便他使什么狡诈手段复活,也是经脉尽断,神智全失,与行尸无异。”
说罢,一副棺材自她袖中飞出,将水湘子的尸身吸了进去。
便在这一刻,突然天地变色,周围山岭尽数消融,像一幅画卷被水浸透,墨色洇开又聚拢。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脚下已踩着踏实的青石板,原来已回到了秋水山庄的广场上。
广场仍是那片广场,青石铺地,四角立着灯柱,山庄的门匾悬在正北。但石面上伏着横七竖八的尸体,有些身着各派服饰,有些是水湘子门人的装束。
短暂的死寂之后,声音炸开了。
有人踉跄着扑向一具尸体,膝盖在青石上磕出闷响。“师哥!”
“又是这妖人——”有人挥刀看向还在殊死挣扎的山庄门人,“食人魔!你们都是帮凶!”
有人看见赵掌门和谢婴麟,立刻迎上来:“赵前辈,谢令主,那水湘子当真......”
谢婴麟退后一步,由赵掌门主事。几个蒙面人无声落到他面前:“少主,水湘子食人的一切证据已尽数收集,都在这里了。”其中一人奉上一枚玉简。
谢婴麟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赵掌门,抱剑一礼,递上玉简:“赵掌门,还请前辈出面,请正气盟来此清缴秋水山庄。”
围聚过来的众人立刻附和。
赵掌门正要开口,突然猛地转身,右掌抵上棺盖。
“退后!”她厉声喝道,周身荡出一股柔劲,将身周数人平平推开而后她一掌拍到棺材上,不断加固封印。
无名剑客最先反应过来,飞出数张符纸贴附在棺材上。然而不过三两息后,赵掌门浓眉一皱,回身一把拉着无名剑客掠走。
就听“轰”一声巨响,棺材猛地炸开!
一股浓重的毒气从棺中涌出,所到之处,地上的尸体统统化为了腐水。众人甚至来不及惊骇,各自紧急掠走。
毒气之中,水湘子的尸身飘了起来。只见他原本被封住穴位的各处关节开始腐烂,皮肉一块一块地脱落,掉在青石地上,化为腐水。有东西从断开的地方长出,初时像一点细芽,慢慢地开始扭动,彼此缠绕着,而后越生越快,不断从断口往外涌!
水湘子的头也好似被砍断一般,往后翻卷。脖颈上的血肉蠕动着,不断膨胀,竟隆成两个新的脑袋,一个面目模糊,难以辨认;一个则勉强能看出是个长眉细目的女人,只是五官并未凝实,看着好似被铁水融化了一般。
赵掌门隔着汹涌毒气向那张脸上凝神一望,骤然瞪大双眼,对水湘子暴喝道:“奸贼竖子,胆敢如此!”
她挥袖卷开弥漫不散的毒气,向着水湘子就冲了上去。
谢婴麟已经来到无名剑客身侧,轻声对无名剑客道:“是石门王姬的脸。”
无名剑客冷哼一声,语气有些烦:“又是一个能起死回生的老僵尸。”
谢婴麟看他一眼,莫名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