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婴麟话音落地,满室皆惊。
李谷主面色骤变,厉声道:“谢令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令主,你是不是搞错了?”旁边一位中年修士急忙开口,“吃人的是水湘子,李谷主一向嫉恶如仇,怎么可能......”
“对啊,李谷主是第一个站出来要彻查此事的!”
“谢令主,您可不要信口开河!”
众人纷纷为李谷主辩驳。刘掌门怔在原地,手里的日记被谢婴麟很自然地抽走,往后一抛,飞到了书架后面。
谢婴麟毫无被驳斥的不悦,反而慢条斯理地说:“李谷主,有个小秘密,或许您需要知道:因为‘被食用’而死去的修士,灵体会爆发出强烈的怨气,滞留在吃下动物体内。这些怨气互相吞噬、凝结,最终会在食人者的脑髓深处化出实体,名为‘怨蛆’。自从五百年前,以食人为修炼秘法的邪教被诛杀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怨蛆的传闻了。”
众人见他侃侃而谈,一时也被唬住。李谷主面色铁青,但腰背挺直,没有后退半步。
“荒谬,”他冷冷道,“谢令主,你拿这些无稽之谈来污蔑老夫,是受了谁的指使?”
谢婴麟悠悠道:“您也知道吧,水湘子在服用石灰笋、苦艾叶一类异物,而这正是为了镇压体内的怨气,”他看着李谷主神色微变,不由摇头,“看来,这怨气、怨蛆之事,水伯伯没告诉您?呵呵,真是......”
他抬起手,用折扇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啊,您右侧太阳穴那儿,正有一只怨蛆在蠕动呢。”
就算是笃信李谷主为人的修士,此时都难以克制自己不去看李谷主的额头。
李谷主下意识抬手想去摸额头,但刚抬到一半,又生生放下。他冷笑一声,拂袖道:“装神弄鬼!老夫修行数百年,从未听说这等荒唐事,也不会行此有悖人伦之事!谢婴麟,今日污蔑之事,老夫记下了!恕不奉陪!”
他转身就要走。
“李谷主,”谢婴麟含笑道,“您不打算继续销毁证据、把自己摘出去了吗?”
李谷主脚步一顿,许是气急,也许是旁的缘故,此时他的额角当真鼓起一道青筋般的事物,一下,一下,不是如寻常脉络一样搏动,而是......缓缓向前蠕动。
离他最近的一个修士此刻惊呼出声:“啊!真的有——”
下一瞬,李谷主猛地转过身,一掌拍向谢婴麟!
秋水山庄大堂,水湘子端坐轮椅上,面色苍白,背脊却依然挺得笔直。
大弟子快步从门外走来,抱拳回禀:“师尊,已有几个门派的弟子殒命。再过不久,各派必然遣人前来问罪,届时局面难以收拾。弟子以为,不如暂且移驾,待风头过去再谋后计。”
水湘子面上古井无波:“为师经营秋水山庄百余年,岂能为几只蝼蚁乱了阵脚?何况,那无名剑客尚未到手。”
大弟子犹豫片刻,劝道:“师尊,那无名剑客资质虽佳,却野性难驯,未必合师尊的所期。何必执著于他?”
水湘子用手指轻轻叩着轮椅扶手,沉默半晌,才道:“你以为,为师执意要抓他,只因他的资质?”
大弟子垂首不语。
“你还记得幻世幽兰么?”
大弟子神色一凛:“自然记得。正是得神花指引,师尊才踏上了真正的天道。”
水湘子颔首,目光渐渐深远:“数年前,为师在幻世幽兰幻境中修炼时,看见了一本巨大的天书,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大弟子眉头微皱:“难道......”
“橘怀袖,”水湘子说出那个名字,“天书上记录了他从家破人亡、到加入听雪楼的所有事情。”
大弟子迟疑道:“可不是说那橘怀袖几个月前跟晏知寒同归于尽了吗?这无名剑客未必就是他。”
水湘子摇头:“此人神出鬼没,为师虽然只在徐青山的铸剑仪式上见过他一面,但绝不会错认。你不必再劝。即使今日为天下所不容,为师也须先得到他!为师有预感,破界飞升的关窍,必定就在此人身上。”
大弟子心头一震。
飞升二字,足以让任何修士放弃一切顾虑。他不再多言,只问:“师尊打算如何处置?”
水湘子淡淡道:“他们如今正在书房里。李晴朗不堪大用,连我那好贤侄都敌不过。既如此,就把他们分开。总不好叫我这老朋友白白送了性命。”
“是!”
“至于那剑客......”
书房里,谢婴麟与李谷主缠斗正酣。掌风剑气交错,书架倾倒,典籍散落一地。有人从旁协助,有人作壁上观,有人犹豫不决,还有人趁机悄然离开。
某座书架后,无名剑客正在翻那本日记。
与其说这是日记,不如说是品鉴手札。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个人的生平、烹制手法和口感之类的心得体会,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文风克制,或者说,冷淡。
无名剑客没有细看,但在翻到某页时,不由停下。
只见手札上写着:“沈生名惊鸿,号醉月,中江才子也。性放诞疏狂,嗜醇酿,尝为牡丹违时而泣血,人皆以为痴。其文辞秾丽,写尽男女缠绵,天下痴人藏其手抄者甚众。
其肉肌理细腻,肥瘦相间。隐有果香,如梅子渍过。骨节纤细,髓满而滑。先取其肋下五花一层......”
无名剑客正皱眉,乾坤袋中忽然一震,沈惊鸿那支毛笔忽而自己飞了出来,悬在书页上方,笔尖颤抖,饱蘸的墨汁散发出淡淡粉红灵气。
无名剑客正要握住它,毛笔就自己落下去,将“入口即化,初觉甜,后转咸,尾调微苦”一笔划去,接着用沈惊鸿的草书游龙走凤写下一行字:
“食之反胃十年。”
笔锋如刀,字字刻骨。写完,墨汁的粉红灵气似乎淡了些许。
无名剑客挑眉,将毛笔拿起看了看,心念一转,他调动起自身言出法随的力量,将所有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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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于笔尖,要继续写下去:且五脏溃烂。
孰料刚写“溃”字,笔尖骤然沉重,仿佛忽然被龙威震慑一般,难以驱使。无名剑客提起全身力量,将笔锋压住,一寸一寸刻下笔画。
“溃”字写完,轮到“烂”时,笔杆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竟裂开一道缝,直贯笔身。
写完“五脏溃烂”四字,笔尖那缕粉红灵气已经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无名剑客收起毛笔,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方才握笔之处竟像被雷电劈了一般,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焦痕。
书房大厅里,谢婴麟的竹笛正抵在李谷主的咽喉前三寸,眼看就要将他制住。
忽然,众人脚下猛地一震,霎时间,整间书房就像被抽了一鞭子的陀罗,疯狂旋转起来!
“怎么回事?!”有人惊叫。
一时间,书柜中排列整齐的书哗啦啦倾倒,墨砚滚落,笔架翻倒,纸张漫天飞舞。紧接着,那一列列沉重的书架突然毫无章法地移动起来,横叉竖放,转眼间就将原本开阔的书房大厅隔离成几个区块。
与此同时,书房原本封闭的墙壁突然消失,只见无数同样没了墙壁的房间呼啸着从四面八方撞过来,就像航船对撞,把书房撞得七零八落。
无名剑客脚尖一点,纵身跃到最高的书架顶端。他单手抓住横梁,俯视下方。
就见几个轻身术不济的修士已经被甩出了书房,惊叫着落入隔壁的陌生房间里,转眼就被带走,他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旋转的房间,有的房间里是同样错愕的修士,有的房间里则是几具尸体,应当是没能破阵而被杀。
他的视线忽然停住。
一座花园旋转着飞过,透过飞旋的雕栏与花影,能看到曲水碧波之上,正摇曳着一株月白色的仙葩。如玉生烟,似月笼沙。
幻世幽兰。
李谷主趁着混乱,身形一晃,向着一扇刚出现的门掠去。谢婴麟正要追,余光却瞥见无名剑客从书架顶端跃起,掠进了一所房间。
谢婴麟脚步一顿。
下一瞬,他折身追向李谷主。两人一左一右,各奔其途。
无名剑客一脚踏入那片花园,幻世幽兰近在眼前,但他没有急着靠近。
他停在小桥上,迅速环视一圈,随即双手同时飞射出剑气与符箓。只听几声脆响,就见假山的缝隙、游廊的折角、溪底的碎石……一阵阵灵气从各处不起眼的角落散逸开来。
“真是少年英才。”
水湘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无名剑客低头,看到溪流的倒影里,水湘子从阴影中缓缓出现。
他面色苍白,气息虚浮,停在无名剑客身后数丈之外,专心地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
“老夫精心设计的杀机,”他说,“你眨眼间就能破除。”
无名剑客没有接话。
水湘子的神色流露着欣赏,好似在看一个可堪造就的后辈。
“不愧是老夫选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