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沈惊鸿消散,无名剑客才拿起毛笔看了看。这支毛笔通体莹白,笔杆上刻着清丽雅致的花纹。
谢婴麟笑道:“不知是什么宝贝?”
无名剑客反问:“你方才跟那个画师勾兑半晌,没得到宝贝?”
“一点小玩意儿罢了。”
走出小院,两人回到石门的算盘前。无名剑客回头看了一眼另外几间关着门的房间,开口道:“第一个房间里是四人,你觉得这里一共有多少人?”
谢婴麟听懂了:“你认为应该在算盘上拨出迄今为止入住的人数?”他敲了敲折扇,“此前你说,不在公冢的人数一共是一百零六人,莫非是这个数字?”
“如你所言,方才的四个人都是被留在这里折磨‘烹制’的,”无名剑客说,“未必人人都需要这一道工序。”
“你的口吻也颇为熟稔呢。”谢婴麟调侃一句,才道:“要想解决这道算术题,只有这点所给之数,可算不出答案。”
无名剑客抱着头,示意算盘:“那你再拨一次。”
谢婴麟摇头:“有来有往嘛,轮到阁下了。”
无名剑客不动,袖中飞出一只小纸人,飘飘荡荡落在算盘前。它踮起脚,双手抱住一颗算珠,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下拨。
一、零、六。三颗算珠依次归位,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算盘静了一瞬。
随即一阵剧烈震颤,那个不男不女的尖利声音再次响起:“蠢货蠢——”
“货”字还没出口,谢婴麟广袖一挥,一道剑气直冲天花板,精准划过几块石砖的接缝。只听“咔咔”数声,砖缝间迸出几缕青烟,那怪笑像被人掐住脖子,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第二扇门轰然洞开。
无名剑客微微侧身,目光盯着那片幽暗,道:“照你那番‘强女弱男’的道理,这一关怕是要见真章了。”
谢婴麟笑道:“那岂不正合你我之意?”
话音未落,利器拖地的刺耳声响从门内传来,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一道高挑的身影从黑暗中渐渐显现,果然是位女修。只见她面色阴冷,身后拖着一柄长剑,剑尖犁过地面,火星四溅。
最终,她在二人不远处站定,一阵浓烈的杀意扑面而来,像阴寒刀刃贴着皮肤刮过。
谢婴麟微微颔首:“久仰。碧霄剑主,周素卿。”
周素卿的眼珠微微转动,看向他。
下一瞬,三道锋芒同时爆发!
无名剑客手中的青竹率先迎上,点向周素卿咽喉。谢婴麟的竹笛横击,封住她退路。周素卿那柄拖地的长剑骤然弹起,横扫而出!
铮!青竹与长剑相击,火星四溅,无名剑客手腕一翻,震开长剑。竹笛从旁插入,点在剑脊上,发出一声清越的交鸣。三股剑气在狭窄的走廊里碰撞,气浪掀飞了墙上的字画,石砖寸寸开裂。
周素卿面无表情,剑势如狂风骤雨,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就在这时,一柄长刀从门内飞出,劈向无名剑客后颈!无名剑客侧身避过,刀锋擦着他耳际掠过,削下一缕发丝。
他转头一看,就见门内又走出三道身影——一个空手,一个持枪,一个握戟,枪尖寒芒点点,戟刃泛着冷光。
“刀枪剑戟。”
“还是四个人,”谢婴麟挡开一记戟劈,“接下来莫非是风花雪月?”
长廊狭窄,不过一丈来宽,六个人一齐堵在门口,兵刃施展不开。刀剑碰撞的回声在廊壁间反复震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谢婴麟的竹笛在这种局势下占了尽便宜——短小灵活,近身缠斗如鱼得水。无名剑客也当机立断折断青竹,以便挥使。如此一来,手持长兵的灵体们虽然人多势众,却反而落入下风。
这一战打得沉闷而凶险,没有大开大合的招式,只有方寸间的生死相搏,剑光、刀影、笛声、枪鸣,在逼仄的走廊里搅成一团。
长刀先断,刀修化作流光散去;长枪紧随其后,枪修闷哼一声,灵体崩碎;戟修被无名剑客一剑穿心,消散前仍挥出一戟,在谢婴麟的手背留下一道血痕。
最后只剩周素卿。她持剑而立,浑身是伤,灵体明灭不定。谢婴麟与无名剑客对视一眼,同时出手。竹笛点在腕间,青竹剑刺入胸口。周素卿低头看着胸前的剑锋,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化作点点寒光消散。
走廊里已是满地狼藉。
谢婴麟靠墙站着,用真气治愈手背的伤口:“二十三。试试?”
一直趴在算盘上的小纸人又拨出二、三,算珠归位,水波纹一阵荡漾,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荡开,水纹越来越淡,最终悄然化去,露出了青灰色的石面。
无名剑客抬手一挥,石门轰然洞开。
他抬脚就走。谢婴麟悠悠跟上。
穿过一片浓稠的黑暗后,突然一阵寒气扑面而来,光线一亮,两人来到一座巨大的冰窖。
窖顶高不可见,只有幽幽的蓝光从四面八方透出。无数座巨大的冰块一字排开,一排又一排,整整齐齐,像灵堂里陈列的棺椁。
冰块里的东西在蓝光下隐约可见:有的冻着半副人体,切口整齐平滑,显然是被一把好刀切开的;有的只放着一只手或一只脚,大约是吃剩的存货;还有的是一堆肉片,层层叠叠,像盘中码好的肉脍。
无名剑客目不斜视,径直向冰窖深处的大门走去。
谢婴麟的脚步却慢了下来,四处打量。
他在一块冰前停住。
冰里封着一个男人,只有上半身,但还活着——至少还有一只眼睛能动。那只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谢婴麟,似乎用了很长时间辨认。忽然,他目眦欲裂,嘴唇剧烈颤抖,似乎拼命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谢婴麟看着他。
那只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恨意、绝望、哀求、不甘......
谢婴麟抬手,覆在那只眼睛上方,一层冰晶迅速围绕着冰块铺展开,阻隔了那只眼睛的视线。
“你是要让他解脱,还是要放他出来?”无名剑客不知何时走了回来,站在他身后。
“都不是,我只是想让他看不到,”谢婴麟悠悠说,“看不到,所以不知道自己是等来救援,还是等到屠刀。”
无名剑客嗤了一声:“这扇大门的封印已经被打开,之前肯定有人来过了。你水伯伯干的好事可藏不住,只要还有活人,最后肯定都会被救出去。”
“那不如我们赌一赌,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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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等到救援的到来?”谢婴麟收回手,“要知道,等待本身,也是能杀人的呢。”
无名剑客不置可否,转身抛出一面小巧的水镜。水镜飞入半空,散发出一束光芒,光芒过处,将所有景象都一一记录下来,留作证据。
接下来二人连闯几处,封印都已被破开。一间器具室,满架都是刀具,长短宽窄,形制各异,刃口寒光流转,摆得整整齐齐,像是等待检阅的兵阵。一处酒窖,四壁陈列着琉璃坛,坛中酒液深浅不一,俱是以人血为引所酿。还有一间配餐室,红白两案光洁如镜,不见半点污痕......
再一次,两人穿过黑暗,却听到一阵隐约传来的争吵声。
等眼前终于有了光亮,他们发现自己站在一间书房的角落。书架高耸,堆满了典籍卷轴,恰好遮住了两人的身形。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挪到了一处方便偷听的位置。
就见书房大厅处灯火通明,七八个人围在一张长案前。
一个修士急声道:“此事蹊跷,不能仅凭一册日记就定论!万一是有人栽赃陷害呢?”
她对面的男人眉目凌厉,一掌拍在案上:“证据确凿!字迹我们比对过,就是水湘子的手笔。还有这些内容,是人能写出来的吗?吃人肉、炼人油、拿修士当牲畜养,这还不够灭绝人性?还不够丧心病狂?你到底还要看什么证据?”
旁边一人帮腔:“是啊,这日记里的内容,简直令人发指。水前……不,水老魔,他这些年披着正道外衣,背地里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那修士脸色铁青,仍要争辩。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开口的人冷不丁道:“刘掌门这么急着替水湘子开脱,莫非……他吃人的事,你也有份?”
书房里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掌门身上。她一时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一掌拍向身旁那本日记,劲风呼啸,竟是要将证据毁去!
其他人见状,立刻出手阻拦,双方登时缠斗起来。刘掌门这边寡不敌众,眼看就要落败。
电光石火间,一道白影从角落掠出。
谢婴麟的竹笛后发先至,轻轻挑开一把刺向刘掌门命门的短刃。劲力相撞,出手的李谷主连退数步,待看清来人,登时面色一变。
“谢令主!”
获救的刘掌门一边戒备,一边对谢婴麟喊道:“谢令主,你来得正好!这些人想污蔑水前辈吃人!”
书房里霎时安静。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谢婴麟身上,有惊疑,有戒备,也有几分拿不准的掂量。
李谷主率先开口道:“谢令主,老夫知道谢氏与水湘子乃是世交,交情匪浅,但今日之事证据确凿,抵赖不得!你身为雀鸟司之主,当以天下正道为重,切莫因私废公,助纣为虐!”
谢婴麟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李谷主身上,他好似不认识李谷主一般,认真将他看了看,才含笑拱手:“见过李谷主。方才一路行来,途经几处房间,晚辈心中已有些计较。在此,想先向谷主请教一事。”
李谷主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仍道:“请说,老夫若知,必不隐瞒。”
谢婴麟笑意不变:“李谷主,敢问——人肉的滋味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